第353章
皇太极靠着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范文程从腰间摸出一个干瘪的水囊,他强忍着干渴,还是把水囊递给了皇太极。
皇太极可没有客气,接过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咽下去的时候,他的喉咙还是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金甲上布满了划痕和污渍,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里,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尘土和胡茬。
他这位威风凛凛的汗王,此刻荡然无存。
他又看了一眼身边的士兵们。
那些曾经穿着精良铠甲,骑着高大战马,手持锋利兵刃的八旗勇士,如今一个个衣衫褴褛,个个面黄肌瘦浑身是伤。
有的人没了铠甲,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单衣,有的人没了兵刃,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有的人连战马都没了,徒步走了几百里,脚上全是血泡。
他们不再像是装备精良的女真勇士,甚至不像是一支军队。
像一群乞丐,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乞丐。
皇太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皇太极猛地睁开眼,看到一队蒙古骑兵正从草原深处疾驰而来。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中年汉子,头上戴着貂皮帽子,腰间挂着弯刀,身后跟着数百名同样剽悍的骑兵。
“汗王,是内喀尔喀蒙古的骑兵。”
皇太极在范文程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那队蒙古骑兵在距离皇太极几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的中年汉子翻身下马,大步走来,目光在皇太极身上扫了一遍,又在他身后那两万残兵身上扫了一遍,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你是……大金汗王?”
也不怪内喀尔喀万户炒花认不出皇太极,此时的皇太极,别说炒花,他原本也没有见过皇太极几面,就算是把大玉儿叫过来,她不见得能够认出皇太极。
原本的皇太极是一个两百多斤的大胖子,他已经在一个月内,成功瘦身成功,他甚至比贾玲瘦得更加厉害,他的双下巴已经没有了,变得皮包骨头,如同厉鬼。
就算让皇太极现在演鬼片,他都不用化妆,他就是一头来自地狱的恶鬼。
皇太极听到炒花的话,有些生气,怎么看着本汗落魄了,你他娘的尾巴翘起来了?
炒花皇太极非常熟悉,他是内喀尔喀蒙古名义上的共主,统领着扎鲁特、巴林、翁吉剌特、巴岳特、乌齐叶特五部,是草原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
但问题是,炒花跟他的关系并不算好,三年前,他还跟着努尔哈赤率兵攻打过内喀尔喀,逼得炒花不得不向努尔哈赤低头臣服。
现在他这副狼狈样子落在炒花眼里,对方会是什么态度?
范文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大怒道:“大胆,见了汗王还不下跪!”
炒花愣了好一会儿,实在没有办法把曾经胖老八皇太极,与沈阳城的汗王联系起来,只不过,他还是硬着头皮道:“汗王,先进帐说话吧。你们的人,也进来歇歇脚。”
皇太极愣住了,他以为炒花在大帐里埋伏了刀斧手,不过转念一想,却感觉自己想多了,炒花真想动手的话,根本就没有这个必要。
他们已经打不动了,如果炒花派人打过来,他们根本就没有还手的能力。
“本汗……”
“汗王,不用说了。”
炒花大手一挥,他不是没有异心,只是不敢动,皇太极虽然没落了,但是建奴的余威还在,当初努尔哈赤就是率领两万人马,把内喀尔喀打得溃不成军。
更为关键的是,他们内喀尔喀总共可以抽出三万余精锐青壮,被皇太极抽到沈阳两万余人,如果他们现在动手,这简直就把沈阳的两万余人马送到绝路。
“汗王,奴才对您忠心耿耿,奴才早已准备好了吃食,还有酒水,请汗王先安顿下来,您的人先安顿下来,好好养伤。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皇太极重重地点了点头:“进营地,休整。吃饱饭,养好伤。咱们还没输。”
残兵们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朝蒙古营地走去。
皇太极望着炒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不知道炒花是真心接纳,还是另有所图。
但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连内喀尔喀都不肯收留他,他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距离内喀尔喀营地莫约五十里,索伦部的临时大营内。
黑龙左卫指挥使科奇纳愤愤地骂道:“都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建奴跑进蒙古人的地盘了。”
博木博果尔没有说话,其实他不说,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是因为他们一路上追击建奴,追着追着就开始放飞自我了。
他们发现进入了内喀尔喀蒙古的牧地,看到各地的蒙古部落,看着蒙古部落里的牛羊马匹,就看到了奔跑的银子。
追击建奴虽然也可以换银子换财物,但是他们更喜欢的还是那些吃得圆滚滚的牛羊,更为关键的是,他们追击过程中,干粮和草料消耗殆尽,也需要补充。
反而建奴没有还手之力,各卫只是派十几支骑兵队远远地跟着,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再想集结部队晚了。
科奇纳愤怒地道:“坏了主子的大事,你们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巴沙达尔道:“要不,我们冲进去,连蒙古人一起干掉!”
博木博果尔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最好不要,现在皇太极与蒙古人合兵一处,等咱们的人集结上来,皇太极恢复几成力气,这仗恐怕不好打!”
巴沙达尔道:“其实也不用打,皇太极进了蒙古人的地盘,也不见得安全了,炒花可是被努尔哈赤狠狠地揍过,他难道心中没气?”
“你的意思是,咱们联合他?”
“可以一试,成了固然最好,如果不成,咱们也没有什么损失,传令各千户率部集结!”
博木博果尔道:“巴沙达尔,这个计策是你提的,你去找炒花谈”!
“好”!
……
沈阳城,大政殿。
豪格与二十多名贝勒、固山额真、梅勒章京站在殿中,众人低着头,谁也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沉默,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
“怎么都不说话了?”
豪格怒道:“父汗兵败雅克萨的消息传回来已经五天了,你们就打算一直这么站着?”
其实早在第九营攻击黑龙江南岸建奴大营的时候,他们就没有全歼南岸的建奴,毕竟他们只是步兵,步兵可追不上建奴的骑兵。
在镶红旗旗主硕讬的带领下,足足两千余骑逃出了第九营的包围圈,他本身对代善就充满了恨意,又是军情部的细作,他怎么可能给建奴卖命?
硕讬成功带回了皇太极在雅克萨城兵败的消息,引起了沈阳城的巨大混乱。
“父汗虽然兵败,但并没有死,他还有五万余大军,他很快就会回来,你们这副丧气的样子,是觉得我大金要完了吗?”
“大贝勒息怒。”
阿巴泰是努尔哈赤的第七子,皇太极的异母弟,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汗王兵败的消息传回来,城中人心惶惶,这不是大家想看到的。大贝勒既然暂代汗王摄政,总该拿出个章法来。”
豪格看了阿巴泰一眼,心中冷笑。
阿巴泰这话表面上是支持他,实际上是在将他的军:“你既然坐在那个位子上,就该拿出本事来。拿不出来,就别怪别人不给你脸。”
“章法?”
豪格冷笑一声,道:“好,本贝勒就给你们章法!”
“传令下去,从即日起,沈阳城实行戒严,城门只开两座,出入者必须查验身份。城中百姓不得聚众议论,违者鞭三十。军中将士不得擅自离营,违者斩首!”
“另外……派人去各旗清查,凡是在雅克萨之战中临阵脱逃,率先溃退者,一律按军法处置。该杀的杀,该充军的充军,一个不留!”
殿中一片哗然。
几名贝勒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不安的神色,雅克萨之战败得那么惨,两千多人逃到了沈阳,这两千多人,各旗的人都有,要是认真追究起来,几乎每个旗都有临阵脱逃的人。
这一刀砍下去,不知道要砍掉多少人头。
“大贝勒,此举怕是有些不妥。”
阿巴泰反驳道:“汗王虽然兵败,但主力尚存,如今正是收拢人心的时候。大动干戈搞清洗,只会让城内更加混乱。”
“混乱?”
豪格猛地转过身来,盯着阿巴泰,不悦道:“七叔,你是觉得本贝勒做错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七叔是什么意思?”
豪格步步紧逼,声音越来越大:“父汗不在,城中有人蠢蠢欲动,有人想要趁机夺权,有人甚至想开城投降袁飞!不清洗一批人,怎么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阿巴泰被他呛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豪格环视四周,见没有人再敢说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么定了,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