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我还能回头吗？”
陈伍端起面前桌上的一碗黄酒，一饮而尽，他喘着粗气道：“我知道我做了什么，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作为多年的老兄弟，一千五百两银子，不算多，把银子退回去，我就算是把头磕烂，也会在大帅面前给你求一条生路！”
“胖子……”
陈伍没有叫黄玉郎的名字，而是再次叫起了他曾经的绰号。
黄玉郎现在身为镇奴军的副总兵，排名前五的核心将领，黄胖子这个绰号，除了袁飞、郭六、茅元仪等少数几人之外，已经没有人敢叫了。
陈伍苦笑道：“你说的倒是轻巧，退回去？怎么退？银子花了，东西卖了，人睡了，你让我拿什么退？”
黄玉郎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越过陈伍，落在他身后田氏脸上。
田氏，不，应该叫她钱婉儿，她现在低头着，看不清表情，可她那一头珠翠，那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像一把把刀扎在黄玉郎心上。
他明白了，陈伍是被这个女人拉下了水。
英雄难过美人关，虽然钱婉儿不算倾国倾城，可情人眼里出西施，爱情这种事情，没有人说得明白。
有的男人明明条件非常好，家势，能力，长相，无一不是出类拔萃，可偏偏娶了一个丑媳妇，也有的女人长得貌美如花，偏偏找了一个丑男人。
“陈伍，你糊涂！”
黄玉郎指着陈伍身后的钱婉儿道：“你跟她才认识几个月？你跟大帅几年了？你跟弟兄们几年了？你为了一个女人，把什么都忘了？”
“胖子，别说了……我求你……”
“行，我不说！”
黄玉郎突然拔刀出鞘，刀尖指向钱婉儿：“你这个贱人，红颜祸水，我要杀了你！”
他手中的刀光一闪，直奔钱婉儿的咽喉。
钱婉儿吓得赶紧缩在陈伍身后，她将陈伍推向黄玉郎。
当然，这就是黄玉郎想要的结果。
陈伍抬腿朝黄玉郎踢去，黄玉郎本能一刀砍下陈伍的腿，逼他后退，可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陈伍抄起长枪，长枪与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声响。
屋里伺候的侍女吓得尖叫着往外跑，碗碟摔了一地。
黄玉郎盯着陈伍，陈伍盯着黄玉郎，空气凝固得像冰。
“陈伍，你为了她，跟我动手？”
陈伍梗着脖子道：“婉儿是我的挚爱，你要杀她，先杀了我……”
“没想到你还是一个痴情种！”
黄玉郎被气笑了：“看在你曾经替我挡刀的份上，我还你一条命，你带着这个贱人滚吧，别让我看到你！”
“我……”
钱婉儿拉着陈伍的胳膊：“五哥，咱们走！”
陈伍和钱婉儿大步走出屋子，消失在风雪中。
黄玉郎望着陈伍和钱婉儿二人消失的方面，一脸不解：“明明可以一刀砍过去，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永明城，奴儿干都指挥使司衙门。
军情部游击将军刘标向袁飞正在汇报：“陈参将已经跟钱婉儿离开的永宁，他前日乘船离开……”
袁飞摆摆手道：“注意保护陈伍的安全！”
袁飞其实也没有想到在大明会玩一招无间道，可问题是，实在没有想到，东林党的手会伸得这么长。
他事实上也明白，在正面打不过的情况下，东林党肯定会选择拉拢他手底下的将领，自从袁崇焕从辽东离职，东林党在辽东就失去了利益代言人。
可问题是，东林党最擅长的也是文官方面，他们可没有拿得出手的武将，他也没有想到这个罢官在家的钱龙锡，居然这么不安分。
果然，能够担任内阁次辅的人，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
“皇太极在做什么？”
袁飞可相信皇太极不会轻易认输，也不会破罐子破摔。
“皇太极正在建立汉军旗，他将原本的汉军旗迅速扩充，将原来六个牛录一千五百余人，扩充到了一百六十八个牛！”
“哦？”
袁飞瞬间就愣住了：“这么大的动作？”
在历史上，努尔哈赤时期，虽然有汉军旗，只不过只有部分将领入了汉军旗，而且还是以军官为主，直到崇德二年（1637年）才扩充至36个牛录。
这期间，主要是因为登州之乱，孔有德等人投靠了皇太极，皇太极这才大规模录入汉军旗。
现在看来，皇太极准备是以汉制汉？
刘标接着道：“皇太极还颁布了别居令！”
冷若冰问道：“什么是别居令？”
袁飞对此倒是清楚，在努尔哈赤活着的时候，他推行了残酷的民族压迫政策，曾下令屠杀“无谷之人”。
所谓的无谷之人，就是指没有粮食的汉人，导致大量汉人被杀或逃亡，在天启元年努尔哈赤占领辽东开始，辽东还有四百余万汉人。
然而，在天启七年的时候，辽东汉人已经不足百万人，现在后金全国仍旧生活着大约七八十万汉人。
这道命令颁布以前，金国内部的汉人，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奴隶，就连汉军士兵也属于奴隶，没有个人财产和人身自由。
包括范文程也是如此，只是皇太极早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更为关键的是，从两次大战，皇太极深刻认识到了，光依靠女真人，他们别说取缔大明，能不能生存下去，都成了问题。
这个怀柔的政策出现，这才是建奴越打越强的真正原因，虽然汉军旗的现在地位依旧远低于建奴女真人，但是他们不再是奴隶了，而是成了二等公民。
窗外，夜风呼啸。
“大人，这个别居令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
袁飞并没有立刻冷若冰的问题，而是反问道：“若冰，你知道建奴有多少汉人吗？”
冷若冰想了想，摇头。
刘标道：“天启元年，努尔哈赤攻陷沈阳，辽阳席卷辽东，那个时候，辽东二十五卫，正籍和寄籍军户共计一百十一万人，灶户、匠户、民屯约四十万户，约三百余万人！”
“现在呢？不到一百万？”
“三百多万人，不是被杀，就是逃了，或者被抓去当了奴隶。这三百多万条命，是建奴欠大明的血债。”
袁飞苦笑道：“皇太极颁布别居令，就是给汉人房屋、田地、财产，让他们娶妻生子，传宗接代。你们以为他良心发现了？”
“不，他这是在收买人心，他要用这些恩惠，把那些还活着的汉人牢牢绑在建奴的战车上。让他们忘了自己是大明的人，让他们甘心当建奴的狗，让他们替建奴卖命。”
刘标的脸色变了。
冷若冰的脸色也变了。
他们跟着袁飞打了这么多年仗，见过建奴的残暴，见过汉人的惨状，见过那些被掳走的女人孩子。
他们以为建奴永远不会变，永远是一群吃人的野兽。
可皇太极变了，变得比努尔哈赤更难对付。
努尔哈赤用刀杀人，皇太极用心杀人，努尔哈赤让人怕他，皇太极让人爱他。
对于大明的那些普通流民和百姓而言，他们心中其实并没有什么国家概念，他们只想活下去，在老百姓的朴素价值观里，皇帝谁做，他们真不关心。
就像很多人不理解，孔有德、尚可喜他们明明全家几乎被建奴杀光，他们为什么还要投靠皇太极，因为皇太极给了他们可以活下去的机会。
在大明他们是叛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叛贼，可是在建奴那里，他们是汉军旗的正籍旗人，可以拥有土地，可以拥有财产，也可以活下去。
哪怕跪着活，也总比死了强。
“大帅……”
刘标斟酌着措辞，低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袁飞陷入了深思。
这一道命令，简直就是人心的核武器，要知道辽东地区可是大明的四大平原之一的松辽平原，可以养活几千万人口。
这些地，插根筷子都能长出苗，这些汉军一旦拥有了自己的田产，他们就会战斗下去，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