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踏进大学校门的那一天,她爸妈在车里坐了很久。
不是因为舍不得——虽然也确实舍不得——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女儿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的背影,那个小小的姑娘,如今走进了一座聚集了全国顶尖年轻人的园子里,作为父亲母亲,除了目送,什么也做不了。
事实证明,林砚秋隐隐的担心不是多余的。
他女儿的光芒,从他担心的那个方向开始,然后迅速蔓延到了他完全没预料到的所有方向。
黛玉入学第一周就出名了。
起因是军训。
九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操场上的草都被晒得打了卷。一群大一新生穿着迷彩服站在队列里,汗从帽檐底下淌下来,教官的口令一声接一声,有人已经开始晃。
黛玉站在第一排,身姿笔挺,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转体、每一次踢腿都精准到位。、
教官多看了她两眼,让她出列做示范,她也不扭捏,走到队伍前面,把刚教的那套动作打了一遍,行云流水,英气逼人。
休息的时候教官问她是不是学过,她想了想,上辈子二婶教的也算学过,所以她说说学过一点。
教官点点头,说看得出来,底子很扎实。
——
但真正让她光芒四射的不是军训,是课堂。
第一学期的通识课,有一门是“中国古代经济史”。
教授是业内赫赫有名的大家,满头白发,讲课的时候喜欢摘了眼镜拿在手里,讲到激动处就用眼镜腿敲讲台。
开学第三周,他讲到明代的盐铁专卖制度,在黑板前慷慨激昂地分析了半天,最后抛出一个开放性问题:“有没有同学能说说,这个制度的根本矛盾在哪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在手机上搜,有人假装在认真思考但其实在发呆。
黛玉举手。
教授眼睛一亮,做了个请的手势。
“根本矛盾不在于官营还是私营,在于流通环节的信息不对称。朝廷定价的时候不知道产地的实际成本,调拨的时候不知道各地的实际需求,最后导致的结果就是账面上的盈余和实际的亏损同时存在,而且彼此并不矛盾。账面上赚了,国家亏了。”她说。
教室里安静了。
教授把眼镜戴上,认认真真地端详她,然后问:“你读过《大明会典》?”
“读过。”她顿了顿,“还有《万历会计录》。”
教授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身去,在黑板上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回过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很难形容的笑意,像是一个猎人走了大半辈子山路忽然撞上了一头他以为早就灭绝了的珍稀动物。
他说:“好,那我们今天的讨论就从这个同学刚才的发言开始。”
下课之后,教授叫住了她,问她是哪个系的,高考历史考了多少分,家里是不是有人做相关研究。
她一一回答,不过她说家父是教计算机的,教授听完表情非常复杂,像是被人把一个方程式解到最后发现结果是个表情包。
这件事不知道被哪个同学发到了学校论坛上,标题是“大一新生把经济史教授讲沉默了”。、帖子很快被顶到了首页,评论区从“大佬带带我”讨论到了“她是不是穿越来的”,最后歪到了“有人知道她哪个宿舍的吗”——发这条评论的人被一群人骂了一顿,但也没人删帖。
从那天起,林开阳的名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各个场合。
公共管理的专业课她几乎全科制霸。
最绝的就是古代汉语课上讲到音韵流变,她的作业写了一篇关于《切韵》和《广韵》收字差异的分析,助教批完作业之后在办公室里感叹了整整一个下午,说一个本科生的作业写出了研究生的水准。
同班的同学一开始是震惊,然后是习惯,最后变成了依赖——每次考试之前都有人抱着笔记本去敲她宿舍的门,而她也从不藏着掖着,搬个小马扎坐下来一个一个地讲,讲完了还问一句“还有哪里不清楚”。
但公共管理系的学霸光环只是她光芒的一个侧面。
真正让全校都认识她的,是那年冬天的高校人文知识竞赛。
这项赛事在全国高校之间打了十几年,强校如云。
黛玉所在的学校已经连续三年与冠军失之交臂。
所以当学校代表队一路杀到决赛,和那所年年拿冠军的另一个顶尖学府正面对决的时候,整个学校的关注度都被拉满了。
决赛的大礼堂举行,座无虚席,过道上都挤满了人,直播弹幕刷得飞快。
前三轮双方咬得很紧,比分交替上升,差距始终没有拉开超过一道题。进入最后一轮的抢答环节时,对方还领先两分。现场的空气几乎凝固了,所有人都知道,下一道题如果对方抢到并且答对,比赛就结束了。
倒数第二题。
主持人念题:“清代学者章学诚在《文史通义》中提出的核心史学观念是什么?”
对方抢答手的速度快得惊人,按铃,答题,一气呵成:“六经皆史。”
主持人看向评委席,坐在正中的老教授点了点头。对方再得一分,差距扩大到三分。现场一片叹息声,有人已经开始准备退场。
主持人念出最后一道题,语速放得很慢,因为这道题的分值极高,答对得五分,答错扣五分,足以一击翻盘。
全场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盐铁论’中桑弘羊论述盐铁专营必要性的核心论点,试举其中两条。”
对方抢答手的手指已经悬在了按铃上方,眉头微皱——这道题太偏了,偏到了本科教材里根本没有,需要读过原著才能回答。那个按钮悬着,悬着,没有按下去。
黛玉按了。
安静得落针可闻的礼堂里,按铃的声音清脆得像一声惊雷。
主持人抬手示意她作答。
“第一条,总其利而一其用,使民知务本,趋利而不散。以国家之力统筹调度,防止商人垄断,防止百姓趋利弃本。第二条,以轻重御民,权其轻重而制其赢虚。通过调节物资的轻重贵贱来平衡市场、抑制兼并,使富商大贾无法操纵物价。”
黛玉想了一下补充道:“以上见于《盐铁论·本议》篇,桑弘羊原文。”
礼堂安静了大约两、三秒。
然后欢呼声和掌声轰然而起,几乎要把礼堂的穹顶掀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