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内暮色沉底，最后一缕残阳从窗棂间彻底褪去，殿中天光尽敛。
两侧悬挂的盘龙宫灯已然点亮，暖黄烛火洒落一地柔光，将御案与殿内陈设映照得清晰分明，却也衬得殿中氛围愈发静谧肃穆。
李世民指尖微顿，方才落在喉间的那声轻叹就此敛去。
他抬眸看向躬身禀报的陈文，声线沉凝：“他可有说什么？”
陈文垂首恭谨回话：“回陛下，长孙司空未曾提前传报，也没说有什么事情。”
李世民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泰：“青雀，去请你舅父。”
“是。”李泰躬身应声，慢慢向后退了三步，转身走了出去。
立政殿外的廊庑下，风有些大，吹得人衣袂微动。
长孙无忌就静立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身深紫色圆领常服，腰束金带，身姿挺拔如松，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已与廊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听到殿门开启的轻微声响和脚步声，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先是落在走出的李泰身上，随即，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长辈的温和与关切，向前迎了半步。
李泰抢先拱手一礼：“惠褒见过舅父。”
“免礼。”长孙无忌抬手虚扶，笑道：“你身子可大好了？”
“已不妨事了，有劳舅父牵挂。”李泰说着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阿爷请舅父入内叙话。”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迟疑，顺着李泰的手势抬步前行。
二人并肩走入殿中，廊外的晚风与夜色被厚重殿门隔绝在外。
长孙无忌步履沉稳轻缓，不疾不徐，行至御案前数步之外，稳稳驻足。
长孙无忌躬身一揖，朗声道：“臣长孙无忌，参见陛下。”
“免礼，坐吧。”李世民看他缓缓落座，笑问：“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惦记惠褒。”长孙无忌笑着望一眼对面的李泰，转头对李世民说道：“他这一病，我在家里坐立难安，就过来看看。”
“多谢舅父挂念，”李泰笑微微地说道：“我已然无事了。”
真是个好舅舅，我病得要死要活的时候，只是奉圣命跟群臣一起，在窗外远远地看过我一眼，我病好了，他黑灯瞎火地跑进宫来看我？
“没事就好。”长孙无忌笑着点点头，抬手自怀中取出叠放整齐的一卷文书，毕恭毕敬地递向李世民：“《恤刑诏》初稿核定完毕，臣特带来请陛下御览裁定。”
大唐的律法是延用隋朝的，原因很简单，建国初期江山动荡，一直在打仗，没顾上修律典。
隋律是有名的残酷，堪称严刑峻法的典范。
乱世用重典尚可将就，却绝非太平盛世长久治国之道。
故而四海渐安之后，李世民便第一时间命长孙无忌修订律法，反复叮嘱再三，定要删繁就简、去苛从宽、除酷存仁，以宽仁治国、以德法相辅。
陈文悄步上前，接过文书，转呈御前。
李世民并未立即展开细看，只将那卷文书随手置于案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长孙无忌身上，仿佛随口说道：“律法是国之重器，《恤刑诏》乃国本所系，辅机辛苦了。”
《恤刑诏》是正事，也是大事，但不是急事，李世民不信长孙无忌是为这事特意进宫的。
“辛苦不怕，最怕出错。”长孙无忌轻笑一声，“臣本想明日内朝时再呈给陛下的，进宫来看惠褒，顺手就把它带进来了。”
李泰撩眼皮扫了长孙无忌一眼，第三次提到我了，看样子真是冲我来的，我最近连宫门都没出过，怎么就惹到他了？
“你呀”李世民点了点长孙无忌，笑着说道：“心里就装着你外甥，”李世民又拍了拍刚递上来的文书，“这国事都不如他重要了。”
“两回事。”长孙无忌从容一笑，顺势将话头轻轻一转，似是感慨般地说道：“惠褒好得可真快，前两天脸还灰突突的，床都下不了呢，听说是个揭榜而来的民医治好的？”
“是啊，你也见过的。”李世民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缓声说道“七年前进宫给观音婢施针的老郎中，你还记得吗？”
“他还活着呢？”长孙无忌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许多，面上流露出难以置信之色，“当年他好像都八十多了吧，现在不得有九十岁了？”
“九十有六。”李世民说着也大笑起来，他也以为那个老郎中早就不在人世了，所以根本没往他身上想，见面都没认出来。
“怪不得呢。”长孙无忌恍然抚掌一笑，神色豁然开朗，轻声说道，“听人说陛下要留他做太医令，他都不肯，我还在想什么人这么狂，原来是上了年岁，确实当不了官了。”
李泰闻言，心中顿时了然，看来他是知道自己把孙思邈留在魏王府了的事，故意在皇帝跟前给自己上眼药。
这件事确实是自己有点操之过急了，应该悄悄说通孙思邈，然后把台阶递给阿爷，不该自做主张把人留下，这哪是留下个孙思邈？这不是给皇帝留下一股挫败感吗？
“谁说当不了官了？他现在在魏王府的太医署做院正呢。”
一提起孙思邈，不知怎地李世民还有点兴奋，“那老家伙耳不聋、眼不花，走路都带风。”
“魏王府的太医署？”长孙无忌眸光微凝，下意识侧首深深看了李泰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错愕，随即似笑非笑、语气轻缓带锋，“惠褒这是在府中，单开了个朝廷啊？”
“呃”李泰尴尬地一扯嘴角，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朝廷这玩意儿没听说有民办的，想开也没地儿办执照。
“都是高明的主意。”李世民见状淡淡一笑，从容开口替他解围：“青雀在府上著书，涉及千行百业，难免要招募些人才，都编入朝廷里也不合适，就准他另开炉灶了。”
“什么叫另开炉灶？这个词挺新鲜呐。”长孙无忌微微蹙眉，语气变得冷硬刻薄，神色亦添了几分郑重，“高明胡闹也就罢了，怎么陛下也跟着起哄呢？惠褒不知深浅，陛下也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