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谢琰放下一切事务，去了一趟五皇子府。
他来时，谢瑛正坐在院中桂花树下煮茶，一身素白的僧袍，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垂落的发丝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
秋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有几瓣落在他的肩头，他也不拂，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看着炉上那壶渐渐沸腾的水。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谢琰的那一刻，唇角便弯了起来，那笑意温润如玉，像是冬日里透过窗棂漏进来的一线暖阳。
“皇兄来了。”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欢喜，“正巧，我刚煮了一壶好茶，是长兴的紫笋。皇兄来得正好，快坐。”
谢琰淡淡‘嗯’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
谢瑛提起茶壶，将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芽叶成朵，汤色清亮，如同一汪春水。
茶香随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青豆香，清新悠远，沁人心脾。
谢瑛将茶盏推到谢琰面前，动作轻缓而从容。“茶经有云‘紫者上，绿者次；笋者上，芽者次’，这批紫笋乃是今年新贡的茶，我好不容易从父皇那里讨来的，皇兄尝尝。”
谢琰垂眸看了一眼，茶汤清澈，茶叶在水中轻轻浮动，像一朵朵盛开的花。
他端起，轻抿一口，淡淡的茶香入口，确为上品。
“好茶。”他赞了一声，脸色却不大好看。
谢瑛看着他，笑意不变，目光却微微沉了沉。
“皇兄怎么了？是在朝中遇上了难事？莫不是，太子那边又找皇兄麻烦了？”
谢琰抬起头，看着谢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昨夜去看了宋思瑶。”
谢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怎么又有一个女人能引得谢琰动了情绪。
但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温润，“哦？宋大姑娘？听闻她已是有孕在身，怎么了？”
就听着谢琰的声音接着传来，格外低沉，“她说了些胡话。”
“什么胡话？”谢瑛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而后抿了一口，动作依旧从容。
“她说，”谢琰一字一句，“先前宋柠昏迷不醒，是你买通宋光耀给她下的毒。”
谢瑛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那停顿极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可谢琰还是看见了。
而后，谢瑛一笑，抬眸看向谢瑛。
“这位宋大姑娘，怕是死了弟弟，心里难受极了，才会胡思乱想，说了这些胡话。”
谢琰目光沉沉。“你没做过？”
谢瑛对上他的目光，那双幽深的、带着审视的眼睛，看了片刻，唇角弯了弯，笑意却染上了几分苦涩。
“皇兄在怀疑我？”
四个字出口，谢瑛的双眸便泛了红。
“我原以为，我与皇兄之间的信任，无人可及，却没想到随便旁人一句话便能击溃。”
谢琰没有说话。
看着谢瑛那张明明在笑，却比哭还难看的脸，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谢瑛看着谢琰那般深沉的样子，复又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皇兄若是信不过我，不妨现在就查查。正好，成安也在这儿，我这府邸不大，寻一队人，不到天黑就能翻个底朝天。若我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总归会留下些蛛丝马迹。”
一旁，成安听着这番话，忙是摆起了手，“不至于不至于，那宋大姑娘没怀孕之前就喜欢胡思乱想，总说宋二姑娘害她，如今怀了身孕后，只怕想得更多了，随后一句胡言，岂能当得了真，呵呵，呵呵呵……”
他干笑着，试图在谢琰和谢瑛之间做缓和。
却不想，谢琰忽然开了口。
“好。”
极轻的一声，却让四下都安静了下来。
如死一般的寂静。
一旁的壶里，茶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
成安微微惊讶地长大了嘴，盯着谢琰看。
谢瑛倒是还在笑，可藏在袖下的一双手，早已攥得死紧。
就见谢琰端起了面前的茶盏，将剩下的茶水一口饮尽：“既然五弟心中无愧，那就查查，也免得这件事横亘在你我兄弟二人之间，徒生嫌隙。”
谢瑛的嘴角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却又笑了开来，“好，就如皇兄所言。”
谢琰抬眸，看向成安，“还不速去？”
成安这才反应过来，“啊……哦，属下这就去！”
说罢，便是转身走了。
一阵秋风拂过，又垂落桂花几许。
几朵落在杯盏中，谢瑛也不挑出来，只又给谢琰倒了一杯，这才道：“要翻个仔细，怕也是没那么快，皇兄……喝杯茶歇歇。这紫笋凉了便失了鲜气，趁热再饮一盏罢。”
谢琰端起茶盏，指尖微顿，随即垂眸饮了一口。
清苦回甘的余韵在喉间漫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沉郁。
谢瑛却望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锋利。
谢琰抬眼问他：“笑什么？”
谢瑛并未回避他的视线，反而将手中茶盏缓缓放下，声音轻得如同秋叶落地：“皇兄今日这般大动干戈，连对臣弟都这般不客气，当真只是因为宋大姑娘一句‘胡话’？”
他顿了顿，唇角仍噙着笑，眼神却深不见底。
“还是说……因为此事，事关宋二姑娘？
谢琰心口猛地一滞。
这一瞬间的心虚，全然落在了谢瑛的眼里。
“臣弟明白了。”他缓缓开口，“明日，臣弟便会同父皇说清楚，请他收回成命。”
闻言，谢琰眉心骤然一沉，“妄言！”
谢瑛却缓缓摇头，“臣弟是认真的，虽然臣弟也的确心悦宋二姑娘，但……并不想因为她而伤了你我兄弟二人之间的情分。在臣弟的心里，皇兄比任何人都重要。”
他说这话时，眼神澄澈透明，又万般认真严肃。
谢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开口，“她心里的人不是我，我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她，你不必多想，安心养你的伤，等查清楚，断了你的嫌疑，于你有益。”
闻言，谢瑛这才缓缓颔首，“好，臣弟都听皇兄的。”
话音落下，又是一片寂静。
秋风卷着桂花纷飞。
谢瑛仰起头，伸出手去接。
心中却是想着：宋柠，本皇子还真是小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