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亮透,错落的营帐之间已然人影攒动。
五皇子谢瑛重伤昏迷的消息传遍围场,朝野众人各怀心思,暗流汹涌。
而肃王谢琰奉命彻查刺杀一案,一夜未歇,天刚泛白,便命成安去往宋柠的营帐,请宋柠去问话。
昨夜生死一劫,宋柠早已预料自己必会被传召问询。
所以接到传谕时,她未有半分诧异,简单整理衣饰后,便带着琴儿缓步走出营帐,朝着营地正中央的中军帐行去。
中军帐居于整座围场的核心地带,是专属处理军务、查办案件的规整公地,肃穆端正,避了所有私怨闲话,最是公允妥当。
帐前立着两名禁军侍卫,腰佩长刀,身姿凛肃,目光锐利地扫过来人,看清身份后,立刻侧身退让,放行入内。
宋柠抬手掀开厚重的帐帘,晨间微凉的风随之灌入帐中,拂动帐内摇曳的烛火。
琴儿紧随其后,低眉敛目,安静踏入营帐,默默侍立在宋柠身侧半步的位置。
谢琰正端坐于案后。
一身规整肃穆的墨色常服,发丝由墨玉发冠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饱满光洁的额角与轮廓冷硬的眉眼,整张脸清冷寡淡,不见半分多余情绪。
宽大的案几上摊着数张宣纸,纸上墨迹新鲜淋漓,皆是昨夜连夜梳理的查案线索。
听闻入帐的脚步声,他方才缓缓抬眸,幽深漆黑的目光精准落在宋柠身上。
四目相接的一瞬,帐内彻底归于死寂。
唯有烛火噼啪燃烧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安静得压抑,也安静得缱绻。
谢琰抬手放下狼毫,声线平淡无波,辨不出喜怒:“坐。”
宋柠依言在他对面落座,隔着一张宽阔厚重的实木案几。
谢琰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憔悴的脸颊上掠过,心头不自觉浮起万千细碎心绪,却是被他强行压下。
语气淡淡,道:“昨日你随五弟前往围场外围,遭遇伏击。将全程始末细细复述,分毫细节,不得遗漏。”
宋柠缓缓垂下眸来,遮住眼底纷乱的思绪,这才将昨日遇袭之事,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谢琰静静听着,待她话音落下,方才沉声发问:“刺客容貌,可否看清?”
宋柠轻轻摇头,语气笃定:“众人皆蒙面遮面,无从辨识样貌。但刺客射出的箭矢纹路特殊,臣女……见过。”
在何处见过,不言而喻。
毕竟,他们曾经经历了那么多次的同生共死。
谢琰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清淡的“嗯”。
而后,目光落在了琴儿的身上。
“你这丫鬟,会武?”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宋柠微微一怔,侧头看了琴儿一眼,这才点了点头,声音平静:“琴儿是阿兄拨给臣女的,武功不在臣女阿兄之下。”
谢琰又“嗯”了一声,目光在琴儿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而后忽然开口,问道:“昨日遇袭时,这丫鬟为何没有跟着?”
既是派来保护宋柠的人,理应时刻跟随,寸步不离。
宋柠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蜷,难免有些心虚。
昨日她明知又刺杀,怎会让琴儿跟着去犯险?
可眼下,她当然不能那样说,便只道:“昨日臣女与五殿下共乘一骑,琴儿不便跟随。五殿下身边也未带随从,臣女若带个丫鬟跟在马后,反倒显得矫情。”
闻言,谢琰的眸色微微暗了暗。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昨日在林中见到他们二人时的情景。
谢瑛重伤靠在树干上,满身是血,而她就站在谢瑛身前,孤身一人面对着那些刺客。
还真是,一贯的不要命!
就如从前,她也曾那般不要命地几次三番救他一样!
心口处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那些曾经烙印在他心口上,令他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时刻,却在那一日被告知,都是假的。
都是利用,都是演戏而已!
谢琰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终于还是压不住了。
就连声音都失了方才的沉稳,“宋二姑娘真是好本事。”
像是嗤笑,又像是在讥讽。
宋柠猛地抬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心口猛地一跳,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谢琰怎么突然会有这样的结论。
但不管怎么样,方才那句都不可能是在夸她。
也对,毕竟她害得他的好弟弟重伤昏迷了嘛!
思及此,宋柠脸色越发难看,她站起身,对着谢琰行了一礼,“肃王殿下若是问完了,那臣女就先告退了。”
说罢便是往外走,动作快到连琴儿都愣了一下才跟上。
可就在帐帘被掀开之际,谢琰的声音再次传来,不轻不重,却足以让她的脚步猛地一顿。
“宋柠。”
“五弟性子纯善,与世无争。所以这一次,你最好是真心的。”
宋柠的身子猛地僵住。
心口处分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然后,越烧越旺。
终于,她转过身来看向他,眼底翻涌的怒色竟是让谢琰都为之一怔。
就听她开口,“谢琰。”
连名带姓。
谢琰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就是个蠢货!”
说罢,她掀帘而出,全然不顾身后被骂之人是何等惊讶。
谢琰惊愣了一瞬,随即怒火腾起。
他是个蠢货?
是啊!他就是个蠢货!
他若不蠢,怎么会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倒好,将他骗得一干二净,然后还要转头骂他是蠢货?!
营帐外,成安就看着宋柠气呼呼地冲了出来,不由得一惊,便慌忙进了营帐去。
哪知自家王爷也没好到哪里去,被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青筋暴起。
成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王爷,您怎么了?”
谢琰抬手,示意成安别说话,而后深吸一口气,方才将胸口的怒火压下去,这才看向成安,“没什么。去查查宋柠身边的丫鬟。”
闻言,成安不由得一惊,当即压低了声,凑上前,“王爷该不会是怀疑,昨日的刺杀,是宋二姑娘安排的?她不想嫁给五殿下,所以才派人下杀招?这么狠吗?”
谢琰刚刚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被勾起,啧了一声,“你要是没脑子就把你那个该装脑子的东西给扔了!”
成安反应了一下,该装脑子的东西……哦,是他的脑袋啊!
那可不能扔。
当下,便是赔了笑,“嘿嘿,属下这就去查那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