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瑛离开穿过回廊时,宋振林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搓着手,目送那道素白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过身,朝身旁的宋光耀低声道:“五殿下对柠柠,倒是上心。”
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得意。
宋光耀站在廊下,垂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点弧度,那笑意很淡,恰到好处。
“父亲说的是。五殿下温润如玉,与二姐姐倒也般配。”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宋振林满意地点了点头,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只是不知道,这肃王殿下回京之后,是否会因此事而与五皇子产生嫌隙?”
当然,他在意的也不是肃王同五皇子之间的嫌隙,而是担心肃王会因此给自己穿小鞋。
宋光耀心知肚明,当下也只是淡淡劝道,“父亲放心,这婚事乃是皇上所赐,又不是我们宋家背信弃义在先。更何况,那是法华寺的箴言,也与我们宋家无关。若不是这赐婚的圣旨,说不定二姐姐如今都还昏迷着,要我看,肃王殿下就算心里不舒服,也只会庆幸这赐婚的圣旨救了二姐姐和五殿下一命。”
闻言,宋振林连连点头称是,“我儿果然大了,懂事了。”
说罢,又看了一眼谢瑛离去的方向,这才哼着小曲走了。
宋光耀站在原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幽深的光。
而后,转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另一边,肃王府的书房里,烛火缓缓跳动。
谢琰坐在案后,发梢还滴着水,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道还未完全愈合的伤疤。
氤氲的水汽从他身上蒸腾而起,在烛光里显得朦胧而清冷。
他手里端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虚空里,不知在看什么。
“王爷,五殿下求见。”成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放下茶盏,声音淡淡:“让他进来。”
谢瑛推门而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进门便朝谢琰拱手行了一礼,“皇兄。”
谢琰颔首,“坐。”
谢瑛便在一旁坐下,笑意浅浅,“皇兄刚刚回京都来不及休息就被臣弟拉去平事,所以臣弟此番前来,是特意来给皇兄赔罪的。”
谢琰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淡淡,没有接话。
成安上了茶,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朵火花,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谢瑛就如同无事人一般,看着谢琰,“皇兄此番平叛大劫而归,立下汉马功劳,臣弟还未贺喜皇兄呢!不如皇兄说说,你想要什么,只要皇兄开口,臣弟一定给你弄来……”
谢瑛还在喋喋不休着,谢琰却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的沙哑,“你之前昏迷了几日,是怎么回事?”
谢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臣弟也不清楚。那日称帝正在禅房抄写心经,忽然便没了知觉。醒来时,旁人告诉臣弟,已是六日之后了。”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像是在回忆什么,“臣弟也是醒来后才知道,父皇已经赐了婚。”
谢琰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法华寺那道箴言,是谁出的?”
谢瑛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神情坦然:“关于那道箴言,臣弟也在寺中上下问了个遍。可都说那箴言是凭空出现在佛主莲花座下的,寺中僧人都说不出来源。臣弟让人比对过字迹,与寺中任何一人都对不上。”
“所以,你也觉得蹊跷?”
谢瑛颔首,“臣弟听闻,臣弟是与柠柠几乎同一时间晕厥的,御医在臣弟身上诊不出缘由,而替柠柠诊治的药王谷弟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赐婚的圣旨一到,臣弟就醒了。柠柠虽晚了两日才醒,但醒来后也并未有别的不适……就好似,我二人同时晕厥,就是为了让父皇赐婚一样,实在太过巧合。若非事情是出在臣弟自己身上,只怕是会以为,是我二人提前商量好的。”
谢瑛的话,让谢琰的脸色越发阴沉。
他承认,那赐婚的圣旨的确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诚然,他已经同宋柠没了关系,可自己主动请缨平叛的重要原因,就是为了宋柠。
就算最终的结果要改,也该是他来改。
而不是让旁的人,旁的事来告诉他,自己做了无用功。
而父皇那边,若非事关五弟的安危,也不至于出尔反尔,所以这件事,实在太过蹊跷。
许是察觉到了谢琰的脸色越发难看,谢瑛眉心微微蹙起,似是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谢琰,“对了皇兄,臣弟倒真想到一件事儿,却不知会不会与此事有关。前几日,寺中有一名僧人忽然不见了。”
谢琰的眸色微微一沉。“不见了?”
谢瑛点头:“此人法号静远,三年前入寺,负责打扫藏经阁。平日里寡言少语,与旁人也不大来往。几日前忽然失踪,十算起来,时间点倒是同柠柠被冤入狱差不多,臣弟也派人找过,踪迹全无,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般。”
他抬起头,看着谢琰,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皇兄,这二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谢琰沉默下来,脑海中不自觉想起宋柠在牢中与谢瑛相拥的画面,不知何故,心口处总觉得闷闷的,难受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本王会去查。”
谢瑛点了点头,站起身,朝谢琰拱手道:“既如此,天色不早了,皇兄早些歇息。臣弟不打扰了。”
说罢,他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谢琰的声音。
“五弟。”
谢瑛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琰,“皇兄还有何事?”
谢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若不想娶她,本王可以去跟父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