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夷心中一凛。
“末将明白,定会严加防范,若有异动,绝不姑息!”
姜冰凝微微颔首,话锋却突然一转。
“你归顺想必霍家的处境,也颇为尴尬吧。”
霍明夷的身躯猛地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他没想到这位杀伐果决的女帅,会注意到这些。
姜冰凝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人情味。
“提防旧臣的同时,也护好你霍家人,他们如今已是我北荻的子民。”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道暖流,瞬间击中了霍明夷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他归降之后,最担心的便是家族的安危。
他怕纪凌猜忌,怕同僚排挤,更怕大周的旧臣视他为叛徒暗中报复。
这些压力他只能一个人扛着。
可现在姜冰凝却亲口给了他一个承诺。
“将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哽咽。
“末将……末将何德何能……”
“末将发誓,此生此世,为北荻,为陛下,为您,万死不辞!”
“京城有我霍明夷在,便绝不会出半分乱子!”
姜冰凝没有去扶他。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淡淡地说道。
“起来吧。”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说完她转身离去,一身戎装在夕阳下,决绝而又孤傲。
-----------------
北风如刀,卷起漫天尘沙。
龙骧卫的铁蹄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马蹄声密集如雨,直指南方。
马上,纪凌与姜冰凝并辔而行,一身轻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日夜兼程,人歇马不歇。
沿途不断有斥候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带回溃散周军残部的口供与最新的情报。
“报!”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在纪凌面前勒住缰绳。
“禀陛下!”
“前方传来消息,周景琰与姜虑威一行,已于昨日进入苍梧山地界!”
纪凌抬手,示意大军暂缓。
他展开随身的舆图,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舆图的尽头,那片被标记为“百越”的广袤土地上,苍梧山三个字格外醒目。
那里山峦叠嶂瘴气弥漫,是王化未及之地。
纪凌的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苍梧山……”
他低声自语。
“那里是蛮族的聚居地,地形险恶,林深似海。”
“蛮族之人,向来彪悍善战,不服管教,连大周都对他们无可奈何。”
他看向姜冰凝,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凝重。
“一旦让周景琰和姜虑威与蛮族首领搭上线,说动他们出兵……”
“我们这轻骑深入敌境,恐会陷入重围。”
“这场仗就难打了。”
姜冰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凛冽的寒风,也冻结了她的情绪。
“正因为难打,才更要去。”
她的声音清冷,却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周景琰是周朝太子,这面旗帜在,大周的余孽就不会死心。”
“姜虑威心智如妖,若给他时间在南方站稳脚跟勾结蛮族,必成心腹大患。”
纪凌缓缓点头,眼中的忧虑化为了一往无前的杀意。
“你说得对。”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
“是!”
铁蹄声再次响起,如一道黑色的洪流,冲破了南方的重重迷雾。
-----------------
半月之后,苍梧山。
瘴气如纱,笼罩着这片原始而又野蛮的土地。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山间只有鸟兽虫鸣,不见人烟。
周景琰和姜虑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湿滑的林间小路上,衣衫早已被露水和荆棘划得破烂不堪。
这半个月的亡命奔逃,几乎耗尽了周景琰最后一点精力。
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到了…吗?”
他的声音嘶哑。
姜虑威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那双眼睛却依旧亮得惊人。
他拨开眼前的藤蔓,指向前方。
“殿下,您看。”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周景琰看到远处山坳里,出现了一片巨大的木质寨子。
寨墙高耸,用巨大的原木建成,上面插着各种野兽的头骨和五颜六色的羽毛,风格粗犷而又狰狞。
无数手持长矛身披兽皮的蛮族士兵在寨墙上来回巡逻。
这里就是苍梧山的核心,蛮族首领赤虎的王帐所在。
周景琰的眼中,终于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我们…我们到了!”
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姜虑威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殿下,我们到了。”
“到了能让我们东山再起的地方。”
二人走到寨门前,立刻被几名牛高马大的蛮族守卫拦了下来。
“什么人!”
守卫的汉语生硬,带着一股凶悍之气。
姜虑威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
“在下姜虑威,这位是大周太子周景琰殿下,特来求见赤虎首领。”
那几名守卫对视一眼,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嘲弄。
“大周太子?”
其中一个守卫嗤笑一声。
“大周都已经亡了,哪里还有什么太子?”
“我们首领说了,不见!”
周景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自己连门都进不去。
姜虑威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还请通报一声,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有要事相商。”
“我们首领说了,大周的皇帝昏庸无道,从没把我们苍梧山的子民当人看!”
另一个守卫高声喝道。
“除了加税就是征兵,把我们的男人拉去北边送死!”
“现在他的儿子走投无路了,就想来找我们帮忙?”
“做梦!”
“滚!”
周景琰踉跄着后退两步,眼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熄灭。
“完了……”
他喃喃自语。
“全完了……”
“连这些蛮子都看不起我……”
他彻底崩溃了,瘫坐在地上,像个被抽去骨头的破布娃娃。
姜虑威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没有去看周景琰。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寨门,寨门上那些狰狞的兽骨,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们的狼狈。
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失魂落魄的周景琰,眼中没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片冰冷的沉寂。
“殿下。”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您若是现在就放弃了,那我们之前受的苦,又算什么?”
“他不见,我们就让他不得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