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凤栖映春棠 > 第152章 架在火上烤
    纪云瀚淡淡地挥了挥手。

    “退朝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却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养心殿。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新帝与总管太监。

    纪云瀚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御案前,静静地站着。

    案头,铺着一张明黄色的空白诏书。

    笔墨早已备好。

    只待君王落笔,便是一道册立皇后的圣旨。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冰凉的紫毫笔之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那支笔,仿佛有千钧之重。

    总管太监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自然知道,那张空白的诏书是为了谁而准备。

    柳静宜。

    据说陛下登基之前,曾许诺过她,一朝君临天下,必以中宫之位相待。

    可现在……

    纪云瀚的指尖,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知道。

    他若此刻下旨,立柳静宜为后,朝堂之上,必将掀起惊涛骇浪。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周国将军故妻。

    那些自诩清流的言官,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会用唾沫星子将她淹死,会用祖宗礼法将他这个新君逼到墙角。

    “陛下。”

    总管太监的声音轻轻响起。

    “太后娘娘宫里的人来了,说太后请您过去一趟。”

    纪云瀚的眼睫微微一颤。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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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慈宁宫。

    太后一身素色宫装,端坐在凤榻之上。

    “皇帝来了。”

    她的声音,平淡如水。

    “给母后请安。”

    纪云瀚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起来吧。”

    太后睁开眼,那双历经风霜的眸子,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哀家知道,你急着想立柳氏为后。”

    她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皇帝,你刚刚登基,根基未稳。”

    “前太子的党羽尚未肃清,北境的战事又迫在眉睫。”

    “这个时候立后,于理不合,于朝不稳。”

    太后的话让纪云瀚十分恍惚。

    他也知道,母后说的都是对的。

    可道理,永远比不过心里的那个人。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迎上太后的视线。

    “母后。”

    “儿臣心意已决。”

    没有辩解,没有争论,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吗!”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纪云瀚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是儿臣的妻子!”

    “放肆!”

    “一个罪臣之女,一个周国将军故妻,有何资格母仪天下!”

    “此事,哀家绝不答应!”

    母子二人,就这样对峙着。

    一个是为了皇权稳固,一个是为了心中所爱。

    谁也不肯退让。

    ***

    纪云瀚从慈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

    他刚走到宫门外,一个身影便匆匆迎了上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新任首辅,何敬忠。

    “陛下!”

    这位在朝堂上掷地有声的老臣,此刻竟是老泪纵横。

    “老臣,有话要说!”

    纪云瀚看着他,心中一片疲惫。

    他知道何敬忠要说什么。

    “何爱卿,平身吧。”

    何敬忠磕了一个响头,声音悲怆。

    “陛下,新君初立,当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先啊!”

    “立后之事,关乎国本,万万不可草率行事!”

    “若陛下执意如此,必将引得朝野动荡,人心不稳!”

    “届时,只会让那些宵小之徒,有机可乘啊!”

    “望陛下,三思!三思啊!”

    他一声声泣诉,敲打在纪云瀚本已紧绷的神经上。

    纪云瀚沉默了。

    他伸出手,将何敬忠扶了起来。

    “爱卿之心,朕明白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最后的一点光,也仿佛被无尽的黑暗吞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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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纪云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锦瑟院外。

    他没有让任何人通传,就像一个孤魂野鬼,站在院墙的阴影里。

    院内,烛火通明。

    一道纤细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是她。

    她还没睡。

    纪云瀚的脚步,仿佛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母后的警告,首辅的泣谏,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可以不在乎那些言官的口水,可以无视那些世家的非议。

    但他不能不在乎这刚刚到手的江山。

    这江山不是他一人的。

    他若因为一己之私,让这江山动荡,他又该如何面对地下的列祖列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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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

    纪云瀚还是来了锦瑟院。

    他褪去了龙袍,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常服,看上去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温润。

    “臣妾参见陛下。”

    柳静宜见到他,连忙就要行礼。

    纪云瀚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静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朕想立你为后。”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柳静宜的身子一僵。

    “陛下……”

    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臣妾……”

    纪云瀚握紧了她的手,像是怕她会消失一样。

    “你什么都不用说,只要点头。”

    柳静宜却慢慢地,挣开了他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陛下的心意,臣妾明白。”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只是,如今朝堂不稳,北境未平。”

    “臣妾不愿因为自己,让陛下为难。”

    “朕不惧为难!”

    纪云瀚急切地打断了她。

    “朕什么都不怕,只怕会失去你!”

    柳静宜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

    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窗外。

    一株海棠树的阴影下,姜冰凝静静地站着。

    她听到了纪云瀚那情深似海的告白。

    也听到了自己母亲那识大体、顾大局的推辞。

    好一出情深意重、为爱牺牲的感人戏码。

    可不知为何。

    姜冰凝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情绪。

    他若真心,若真想立母亲为后。

    为何还要来问?

    他手握天下权柄,他执掌朱批御笔,一道圣旨下去,谁敢不从?

    他来问,看似是尊重,是商量。

    可这,不就是把所有的压力,所有的难题,都推到了母亲身上吗?

    让她自己拒绝。

    让她亲口说出,自己“不配、不敢”。

    如此一来。

    他既保全了自己深情帝王的名声,又安抚了太后与朝臣。

    而她的母亲,却要独自咽下所有的委屈与苦楚,还要背上一个“贤良淑德”的虚名。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把母亲架在火上烤!

    她看着屋内那个男人,那个被誉为明君的新帝。

    第一次,从心底感到了一股彻骨的寒意。

    林蔚临死前的话,再一次在她耳边响起。

    “其根…或在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