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傍晚时分抵达青石镇。
杳铃从硬座车厢里出来，阳光正懒洋洋地铺在月台上。空气中浮动着桂花隐约的甜香，远处传来挑着担子的小贩的叫卖声，拉黄包车的车夫在墙根下打盹，帽子遮住整张脸。
“姑娘，住宿不？”
一个穿着靛蓝褂子的妇人凑过来，脸上堆着笑。
杳铃摇了摇头，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剪报，展开给她看。
“请问，沈家老宅怎么走？”
妇人的笑容僵了一瞬。
“小姑娘家去那儿做什？”她的声音压低了些，“那地方...不干净的。”
“我是记者。”杳铃把记者证亮了一下，习惯性地露出一个让人放下戒备的微笑，“报社要做一期古镇老宅的专题，听说沈宅是青石镇保存最好的建筑。”
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眼前这姑娘生得柔和，说话又轻声细语的，不像有什么坏心眼，她叹了口气，往东边指了指。
“沿着这条街走到底，过石桥，右手边那条巷子走进去，最大的那户就是。”她顿了顿，“姑娘，天黑之前记得出来，那宅子夜里不留人的。”
杳铃道了谢，背好相机包，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石板上。
她似乎听见身后的妇人嘀咕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沈家老宅很大。
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楣上挂着“沈宅”二字的匾额，漆色已经斑驳。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狮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痕。
杳铃站在门口，举起相机。
构图，对焦，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
她低下头看在这趟行程中拍的第一张照片。
“找谁？”
声音从身后传来，杳铃吓了一跳。转过身，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站在巷子里，穿着灰蓝色长衫，背有点驼，眼睛像是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您好，我叫杳铃，是一名记者，来做一期关于古镇老宅的报道。请问您是？”
老人抬起眼。
“我是这宅子的管家。”他的声音很慢，“老爷生前说过，沈宅不拒来客。姑娘想看，就进来吧。”
老人慢悠悠地越过她，推开那扇黑漆大门，门轴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杳铃跟着走了进去。
跨过门槛的一瞬间，她觉得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寒意贴上她裸露的后颈。
她没有回头。
门楣上方挂着的八卦镜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身影，而是一顶红色的花轿。
沈管家领着杳铃穿过前院。
院子很大，青砖铺地，四角种着几棵槐树，枝叶浓密地透不过光。正对面是大堂，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陈设。左右两边是游廊，廊柱上的红漆已经褪成暗褐色。
越来越冷，杳铃紧了紧风衣的领子。
她注意到游廊的每根柱子下放着一盏油灯。
“这些灯是做什么用的？”
“照路的。”沈管家走在她前面，“夜里宅子暗，姑娘要是留晚了，跟着灯走。”
杳铃一边走一边观察，院子里很久没人打理了。砖缝里长出杂草，正堂的窗棂上贴着褪色的剪纸，图案是龙凤呈祥。廊下挂着一盏盏红灯笼，有些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竹篾的骨架。
“沈管家，”杳铃发现自己落后了几步，小跑着追上去，刚想开口继续问，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像是唢呐声。
很远，很轻，像是从隔着好几条街的地方飘过来的。
杳铃不知道原曲的曲调，但总觉得演奏的方式很奇怪，每个长音好像在不该拖的地方拖长。
“镇上有人办喜事吗？”杳铃问。
沈管家听见声音后也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没有回答杳铃的问题：
“杳小姐，在青石镇，天黑之后听到唢呐声，不要问、不要看。”
“不要看？”
沈管家枯槁的脸上没有表情：
“闭眼，直到声音消失。”
杳铃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相机。
来了，S级本的神神叨叨。
不过她还是听话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杳铃举起相机，对着游廊拍了一张。
沈管家领着她转了一圈，杳铃拍了很多张。
走到后院的时候，杳铃看见一栋二层的小楼。
和大宅里其他建筑不同，这栋楼的窗户全被封死，门上也钉着木板，上面贴着张红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字迹模糊。
“那里是？”
“库房。”
两层楼的库房？
杳铃举起相机。
从取景框里看过去，封死的窗户、钉死的门、褪色的红纸——
她的手顿住了。
取景框里，那张红纸上的字迹是清晰的。
百年好合。
她眨了眨眼，再看。字迹又模糊了，和肉眼看到的一样，只是一团褪色的红。
杳铃按下了快门。
咔嚓。
一阵风吹过来，把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突然暗了一瞬，像有云遮住了太阳。
“小姐，”沈管家站在游廊拐角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天快黑了。”
杳铃点点头，跟着沈管家往外走。走到前院的时候，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门窗封死的二层小楼。
它安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口竖起来的棺材。
玉明饭店是青石镇唯一的新式旅馆。是镇中心最气派的建筑，一栋三层楼的西洋建筑，穿着制服的门童在门口给宾客拉门、推行李。
杳铃的报社给她的待遇不错，已经帮她在饭店里订好了房间。
她拎着自己的小皮箱走进去，大堂里的水晶吊灯晃了一下她的眼睛。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摆放着丝绒沙发和锃亮的黄铜摆件。与外面的古镇恍如两个世界，几个穿着体面的客人低声交谈着，侍者端着托盘安静地穿梭。
杳铃走到前台，把自己的证件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昔塘报社，预订了一间单人房”
接待员低头查了查登记簿，很快找到她的名字，推过来一张单子：
“小姐，麻烦您补充一下信息。”
杳铃低头写着，身后传来门被推开的声响。
“一间最好的套房，安静，视野要好。”
沉冷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杳铃笔尖一顿。
一只带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从她身后伸过来，将身份证件按在柜台上。手套剪裁贴合，熨帖地包裹着修长的手指，冷硬的皮革质感在明亮的光下令人心颤。腕口处一截黑色呢料的袖边，银色的袖扣折射出一点冷色金属的光泽。
接待员看着眼前身穿督察制服的挺拔身影，明白对方身份的不俗，态度更加恭谨，低头看了眼证件：
“好的，顾长官，马上为您办理。”
几乎在同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啧，最好的套房？最好的不应该是本少爷的吗？”
杳铃循声望去。
淡金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精致，双眸如同通透的紫水晶，状似不经意地落在杳铃身上。
“少爷。”接待员低头陪笑。
这祖宗怎么来了。
好好的夏家不待，来自家酒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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