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回过神来，挂掉了电话。
有的情况是无法避免的。
高恩华给你的绳子并不是让你爬上去的，而是让你露出来。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钟思远就准时来到了区里。
他没有去工商联，而是先去了统战部。
吴德志就在办公室里，看到他之后就笑了。
“钟乡长，你来给我送材料的？”
“给吴主任添麻烦了。柳沟村的整改方案我已经看过一遍了，如果您认为可以的话，我就向上级部门报告。”
钟思远把材料递过去之后，又从包里拿出一包烟放在桌子上。
吴德志没有看烟，先翻材料。
“你倒是快。”
“没办法，高主席办公室的人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不要漏报百企进村的地点。不敢不快。”
钟思远说得很随意，吴德志翻材料的动作也就停了下来。
“高主席办公室？”
“小胡打的。”
吴德志把材料放下之后，微微皱起了眉头。
“钟乡长，我要和你说句实话，工商联和统战部最近有些地方不太对劲，高恩华让人给你传话，未必是好事。”
钟思远没有开口，等待他说完。
“百企进村的事情最初是由统战部提出的。后来工商联想占了部分的话语权，区里就做了个折中的方案，三家一起审查。”
“高恩华抓住这个机会到处卖人情。叫你去柳沟村，就是把你们推到了前面。事成了，他脸上有光，出了问题，他就说基层上报来的就是你们的责任。”
吴德志将材料合上之后就看着钟思远。
“你真的要去跳这个坑吗？”
钟思远沉默了一会。
“吴主任，我知道这是个坑。但是柳沟村不能一直缩着。不上台面就只能做一辈子的小作坊。台面上有刺的话，我也得上去。”
吴德志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之后，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的人，要么很快地上去，要么摔得很惨。”
钟思远笑了一下。
“我现在就是想把柳沟村这口气喘匀了，至于我钟思远上得快还是摔得狠，那是以后的事。”
吴德志最后把材料收好之后，也拿了那盒烟。
“彭局长下周二要开一个会。到时候你来了的话，我在门口等你。”
钟思远站起来给对方鞠了一个躬。
这一躬表示感谢他给了一次机会。
从统战部出来之后，钟思远又去了工商联把材料交给小胡。
小胡还是笑眯眯的。
“钟乡长，你们动作真快，我上午刚给你提了个醒，下午你就把材料送过来了。”
“区里发生的事情不能耽误。晚了的话，高主席责备下来，我也负不起责任。”
钟思远脸上也是笑的。
小胡点头接过材料之后，又从桌上拿了一本小册子递给对方。
“这是百企进村的对接手册，钟乡长先看看，哪家企业适合柳沟村，你心里有个数。”
钟思远接过来看了一下，扉页上印着近两年来参加乡村振兴计划的区级企业名单。
翻了两页之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郑文博的公司有没有注册？”
小胡的眼睛放光了。
“钟乡长认识郑总？他今年可是我们百企进村的积极分子，你们要是能提前对接上，那就更好了。”
钟思远把书合上之后，突然觉得有些事情是对上了。
郑文博早就成了高恩华棋盘上的人。
他内心的不安又溢了出来。
这个人以后要小心提防。
出了大楼之后，李万兴就打了电话过来。
“钟乡长，陈国祥那边已经确定下来了，下周一他带着车过来，头批寿材要装箱，箱子他让人从珠市发过来了。”
“箱子来了吗？”
“到。今天下午来到村部之后，我就让大柱他们先看过了。德厚叔说这个箱子很结实，防潮，不伤漆面。”
钟思远心里踏实了。
陈国祥能亲自押车，说明他对这批寿材十分在意。
这个人很精明，但是做事很认真。
“发货那天你就一起去吧。在路上不要让别人随便停车，寿材碰到了就不好了。”
“好的。叫大柱和我一起去，他师傅做的东西，他对它比别人还要在意。”
挂完电话后，钟思远在街上站了会儿。
周六考察，周日装货，周一发货。
一个接一个。
突然之间他就想笑。
在大萍乡这段时间，别的什么都没学会，跑腿倒是学会了。
周六一大早，钟思远就起床了。
柳元杰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热水瓶。
“钟乡长，车已经准备好。张副书记刚打来电话说在乡政府门口等你。”
钟思远点头之后就拿起公文包向外走去。
“热水瓶要带上，高主席在村里待的时间长，不能让人家喝不上热水。”
柳元杰笑着。
“带了，还带了一个茶缸子。村部的搪瓷杯掉漆了，我让妈妈马上找了一个新的。”
钟思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皮卡接上张俊奇后，往柳沟村方向驶去。
张俊奇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路上都没有怎么开口。
快到柳沟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高恩华有一个习惯，不喜欢别人把话说得太满。如果有人问他柳沟村能发展到什么程度，你就说现在只能先活下去，以后再想想怎么走远。”
钟思远点头同意了。
“我知道了。一口吃不出胖子来，先把人盘活，再谈规模。”
张俊奇笑了笑。
“对！你说大了，他就转身走了。人多的时候，高恩华最讨厌那些张口就说年产值过亿的乡镇干部。这样的人，他都不想喝茶。”
到了柳沟村口的时候，老柳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那里。
见车来了，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又是紧张又是高兴。
“钟乡长，张书记，都到齐了。德厚叔在院子里等呢，大柱把料子也摆好了。”
张俊奇笑了笑。
“不要紧张，今天高主席来，就是来看看。去做你该做的事情。”
老柳咽了口唾沫，然后点了点头。
钟思远没有开口，眼睛已经看向了村子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