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思远笑了一下。

    “崔馆长再夸奖他几句,他这把刨子今天就能多出二两木花。”

    崔广林哈哈大笑。

    “我这不是夸,我是实话实说!”

    等到柳德厚几刀推完之后,崔广林才过来搭话。

    “老师傅,我姓崔,在区文化馆做群众文化工作。今天来,不希望影响到你,就是想看看手艺,拍些照片。”

    柳德厚把刨子放在长凳上之后,就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看我的干活可以。只有一点,这活不能停。”

    “不停不停!你忙你的,我们在旁边看着。”

    崔广林连连摆手。

    柳德厚点了点头之后,又看了看钟思远。

    钟思远对他做了个眼色。

    柳德厚也就不管他们了,蹲下身来继续挑板。

    崔广林从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半只鞋上还有碎木花。

    他拍了拍裤子对钟思远说:

    “钟乡长,你们这个地方很有味道,我进去走一圈,就感觉像是三十年前在老家跟着老师傅拾刨花一样。”

    钟思远听出这不是客套,笑了笑。

    “我们现在很穷,只剩下老字了。你不要嫌弃破败,能够看的地方很少。”

    崔广林摆手。

    “我看的不是破败,而是有人在做活计,还有人愿意认不认。在区里,我走访过很多竹编、棕匠等传统手工艺从业者,许多老人说现在最怕的就是没有工作做,而不是没人稀罕。”

    钟思远点了一下头,并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继续说下去。

    “我们柳沟村也害怕这个。柳师傅做过很多棺材,并且还带过徒弟。徒弟们后来大多出去打工了,只有大柱还留在村里跟着他。”

    崔广林“嗯”了一声。

    两个人一同行走于村庄之中。

    路很窄,经常需要侧身让开挑柴的老人。

    周文斌走在后面,不时地停下来拍几张照片。

    走到一户老宅子门前的时候,崔广林突然停了下来。

    他往里看了一下之后,说:

    “钟乡长,这种土墙院子,在你们这里还有不少吗?”

    “不少。柳沟村拆得比较晚,很多院子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有的人家院子裂缝了,就用黄泥,竹篾补一补,舍不得拆。”

    “该拍下来。”

    崔广林向周文斌打了个手势。

    “文斌,这光线很好。下午退热的时候,在门口花椒树下可以拍到很好的照片。”

    周文斌“哎”了一声,看了眼之后就选了个角度。

    钟思远说:“崔馆长,您来这一趟,不光是散心吧?”

    “一半一半。”

    崔广林笑了一下。

    “文斌说柳沟村有真实的资料,我相信他。另外我现在正在整理一个关于基层匠人的专题,想找几个可以拿出来的地方。今天看了之后,我觉得柳沟村应该在本次专题中占有一席之地。”

    钟思远心里微微一动,但是脸上没有马上表现出来。

    “能够让你拍摄到,就是柳沟村的福气了。村里人并不了解这些,只是一味地把事情做好做细。”

    “只要有这一条就可以。”崔广林说。

    这时候他才把目光从那间老屋的门口移开,转而看向钟思远。

    “钟乡长,我再补充一句。如果你们有这个想法的话,可以请人从传承的角度做一个材料。师傅的师承,徒弟,工具,技法以及家里留下的老木活都可以记录下来。”

    钟思远听懂了。

    崔广林并不是在说官话,而是真心认为柳沟村的东西很值得一看。

    他沉吟了一下之后才开口。

    “不瞒崔馆长,我也想到了这一点。柳师傅今年六十五了,腰不好。再拖几年,有些事情想录也录不了了。我们乡里的人才很少,也没有门路。今天您来,我们是实实在在的高兴,不为别的,就为了给这些老人正个名。”

    崔广林点了一下头,然后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了香烟。

    自己点上一支烟,又给钟思远分了一支。

    “正名不一定要立刻进行,但是记录一定要提前做好。我回去先把照片,资料整理好。文化馆有档案,可以给柳师傅立一个案。”

    “立了案之后呢?”

    钟思远问道。

    “之后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可以向区里申报民间工艺传承人或者传统技艺项目。不一定能马上成功,但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崔广林吐出一口烟雾。

    “这件事文化馆可以插手。孙志明所在科室就负责此项工作。但是他是小心谨慎,固执己见的人,没有看到实物是不会点头的。”

    钟思远说:“我会让柳师傅他们配合。您需要什么,我就给你送什么。”

    崔广林笑过之后就没有再往下说。

    那时候钟思远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想要的是一个入口。

    文化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

    对于柳沟村而言,这些头衔又是一层保护。

    但是这个意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

    有些东西,说穿了就掉价。

    崔广林没有问,钟思远也没有提。

    一个是只顾着自己的手艺,另一个则是只做自己该做的工作。

    这样一种关系反而要比一致对外的结盟更加牢固地向前发展。

    中午的时候,老柳在村部把饭准备好。

    菜很少,就是村里常见的蔬菜。

    腊肉,炒青椒,一碗酸菜豆花,一盘猪头肉。

    崔广林吃得很香,已经吃了两碗米饭。

    “钟乡长,这个酸菜好,又酸又脆。比城里餐馆的好多了。”

    老柳在一旁嘿嘿直笑,脸上的皱纹也堆了起来。

    “崔馆长喜欢就多吃一些。这道菜是家里腌制的,很干净!”

    周文斌吃得很急,吃完之后就坐在那里看相机里的照片。

    等崔广林放好碗之后,周文斌就把相机递了过来。

    “崔馆长,你看这张照片!”

    崔广林接过之后低下头来看了看。

    在照片里,柳德厚弯着腰,刨子一推出去,木花就半卷起来了,后面是一片碎木屑跟斜射进来的阳光。

    崔广林点头。

    “这张很好。拿去参加摄影展,可以获得名次!”

    柳德厚不在屋里,不然听到这话,又要局促了。

    临走的时候,崔广林跟钟思远握手道别。

    “钟乡长,今天来的这次没有白来。以后的事情就交给你了,文斌会跟你联系的。”

    “好。那就麻烦崔馆长了。”

    周文斌在车上对他挥手。

    “钟乡长,你别送了,这路我熟,过两天我再下来拍!”

    钟思远站在村口,看着那辆灰色的小车驶入大路。

    崔广林没有许下任何承诺。

    但是菜吃掉了,照片也拿走了。

    这比所有的保证都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