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五日。狼虎峪谷口。

    韩麻子骑着马从青石崖方向回来,马蹄上沾着干泥和血渍。他翻身下马,走到马芳面前。

    “参将。侦察骑兵回报,丰州滩方向有大动静,大批马蹄印往北退。”

    “板升那边的聚落在拆帐篷,羊群往北赶,烧炭的窑全熄了。”

    马芳把嚼烂的草梗吐在地上。

    “参将?”

    “那个姓沈的,走之前他说先生在狼虎峪撞上伏兵之后,会往回推。”

    “他会以为大明已经掌握了他全部的突破口。”

    “白马山口、青石崖每一处都有伏兵,他会以为大明正在秘密集结大军,准备趁他主力分散的时候直捣丰州滩。”

    韩麻子皱起眉头:

    “可我们没有堵青石崖,我们只有狼虎峪这五百人。”

    “对,所以蒙古人不是被我们打退的,是被自己击退的。”

    “沈默给这一招起了个名字叫什么过度推演。”

    “聪明人最怕的不是被人骗,是把自己算进去。”

    韩麻子想了想,忽然说:

    “就像话本里面诸葛亮弹琴吓退司马懿一样。”

    马芳没有回答。

    他把脸转向东边。

    那是北京的方向。

    “这场仗打完了,但姓沈的那小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昌平驿站。

    沈默蹲在驿站院子的碾盘旁边,手里捏着一封信。

    信是杨博的亲笔。

    兵部信使连夜等在昌平,脸上全是灰土,嘴唇冻裂了口子。

    信上只有两行字:

    “侧门事发。书中有狼虎峪、沈字。速回。”

    没有署名。

    但笔迹沈默认得杨博的台阁体。

    刘国忠拄着刀站在旁边:“出什么事了?”

    “有人用我写的书,证明我通敌……”

    刘国忠的脸僵住了。

    在大明,通敌罪不需要审到终审就可以杀。

    地方官可以先斩后奏,东厂可以不经三法司直接抓人。

    “怎么证明的?”

    “《九边制度考略》,有人抄了几十本。扉页上写了狼虎峪三个字,封底上写了我的姓,夹在走私的羊皮里,故意让东厂查到。”

    “这不是栽赃吗?”

    “是栽赃。但未必能被看出来是栽赃。”

    沈默摸出炭笔头,在碾盘上画了一个圈。

    圈里写了三个字:书。功。姓。

    “书,证明我和蒙古人有情报往来,因为我的书分析了九边的漏洞。”

    “功,证明我想洗白自己,为什么一个书坊算账的忽然跑到边境立功?”

    “姓……罪臣之后怨望朝廷、勾结外敌。”

    他把炭笔头收进袖子里。

    “三条线每一条都够杀一次头。三条加在一起,审都不必审。”

    刘国忠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回去不就是送死?”

    沈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送不送死,不取决于我想不想死,取决于两边谁先出手。”

    “哪两边?”

    “一边想让我死的人。一边想让我活的人。想让我死的人已经在崇文门出手了。想让我活的人……”

    他看了看手里那封信:

    “或许也在出手,杨部堂让我速回,不是让我回来躲祸,是让我回来面圣。”

    “面圣?”

    “皇上迟早要过问这件事,早回来比晚回来好。”

    刘国忠把刀拄在地上,看着碾盘上那个被风吹得有点模糊的圈。

    “那我跟你回去。”

    “你的腿还没好。”

    “给你递铳。”

    刘国忠把刀扛到肩膀上:

    “马芳送的那把短的,你不是藏在袖子里吗。万一用得着,多一个人多一双手。”

    沈默看着他。

    “走。”

    两个人重新上马。

    昌平到北京的官道笔直地往东延伸。

    东厂值房。崇文门内。

    何千户把驴尾巴巷搜来的东西全部摊在黄锦面前。

    抄书用的刻版、油墨、半成品书页。

    一本从马记脚力行暗格里搜出来的旧账册,封皮磨出了毛边。

    还有那封烧焦的信……

    “书已抄毕,共三十本。按吩咐在扉页注明狼虎峪三字,封底留沈字。东厂已经截获……”

    黄锦把账册翻开。

    “此人用半块碎银子付账。从不说话。手上没茧,不是干苦力的。鞋底磨的是城里石板纹,不是山路。”

    黄锦往后翻。

    同样的人,同样的备注:

    “同前。”

    “同前。”

    “同前。”

    一共七条记录,时间从三十九年三月一直跨到四十年十月。

    一年半,取了七次信取货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

    黄锦合上账册,锁进自己桌下的铁柜。

    “这个人,在京城住了至少两年。穿城里人的鞋,手不是苦力手,不是官身就是商号里的体面人。”

    “他就是马掌柜的上线。”

    何千户问:“是秦?”

    黄锦站起来,走到炭盆边上烤手。

    “这条线现在不追。”

    “为什么?”

    “追究了,他背后的人全缩回去,线索断在驴尾巴巷就够了。”

    黄锦把手翻过来烤背面:

    “现在要紧的不是这个藏起来的秦,是那个被推出来的沈默。”

    “他回京了没有?”

    何千户说还没回。

    但狼虎峪的塘报已经到了兵部,沈默的名字在立功名单上,马芳写的是协赞军务,排在第三。

    “立功的人同时出现在通敌的证据里。”

    黄锦微微眯了一下眼睛,把两份信息放在脑里称了称,然后做了决定:

    “把书的事压一天。等沈默回京……先不要抓人。”

    何千户一愣:“大人,这不合规矩。东厂查到通敌嫌疑……”

    “塘报上有他的功劳,你抓了他,就是打杨博的脸。”

    “内阁的人会弹劾东厂擅权。而且……”

    黄锦的手指在桌上那本手抄本上敲了敲: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顺了,东厂刚盯上走私,走私的货就自己送上门。”

    “货里夹了书,书上有署名。”

    “老周一审就招,招了就给地址,地址一搜就找到窝点,窝点里连烧了一半的信都留给你,每一步都像是有人铺好的。”

    “大人是说有人在借东厂的刀杀人?”

    黄锦把手抄本翻到扉页:

    “嘉靖四十年十一月,狼虎峪”

    工整有力,顿挫分明。

    又翻到封底,那个模糊的沈字,潦草拙劣,收笔处有刻意的停顿。

    “这两个字,不是同一个人写的。扉页上这个人运笔老练,是惯用笔的。“

    “封底这个人是在模仿自己不熟悉的笔法。有人想把东厂引到沈默身上,但这个沈字模仿得太差了。”

    何千户慢慢明白了:“所以沈默是被栽赃的?”

    “不一定,书确实是他写的,狼虎峪确实发生了,他也确实去了边境。”

    “这三样都是真的。只是有人把这些真东西串成了一串,打了一个死结,送到东厂门口来。”

    “那我们查清楚……”

    “查不清了。”

    黄锦打断他:

    “就算查出那个沈字是别人加的,沈默的书里写了边镇军情,这也是事实。”

    “这件案子本质上不是栽赃不栽赃的问题,是朝堂上有人想要沈默的命,而东厂刚好被摆在第一排。”

    何千户沉默了一会儿:“那沈默能活吗?”

    黄锦把手抄本搁在桌子最边上。

    “看他自己,看兵部保不保他,看那个人会不会再出手。”

    他把手揣进袖子里:

    “东厂这边,我们只报事,狼虎峪的疑点我会列在案卷里。”

    “剩下的,不是东厂能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