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管这些档案?”
沈应时的问题还没落地,沈默就已经接上了。
“韩先生,你说的那个姓卢的老吏员,他在宣府老家还有没有人能找到?”
韩文魁想了想:
“老朽只知道他是宣府左卫人,走的时候留过一个堂侄的地址。”
“但那是嘉靖三十六年,人还在不在不好说。”
“不急。”
沈默把这个线索放在一边,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先说眼前的事。”
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田百户正蹲在谷口石头上,匕首尖挑着一片踩断的枯枝。
“田百户,跑了多久?”
“不到两刻钟。”
田百户头也不回:
“往北跑了,脚印很新。”
北面是山里。
那个跑掉的俘虏是萧半城留下来守谷口的,对这一带的地形不会陌生。
沈应时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
“如果萧半城在附近留了人……”
“不用如果。”
韩文魁说:
“萧半城走的时候留下了不止这四个人。山外面应该还有一队接应的。”
“老朽十天前半夜听见马嘶,很远,在谷口外面至少七八里。但肯定是马。”
沈应时转向刘国忠:
“还有别的路出去吗?”
刘国忠点头:
“有。北崖后面有一条猎户走的石缝,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翻一道梁子到白马山墩后山。那条路不在便道图上。”
“能走吗?”
“能走。但不好走。”
沈应时环视一圈,已经开始在心里排兵布阵。
田百户带路,刘国忠扶韩文魁走中间,他自己断后……
“沈郎中。”
沈默忽然开口:
“不急。”
沈应时转头看他。
“跑了一个俘虏。往北。山里。天还没亮,他不认识石缝,只能走水冲沟。水冲沟从韩家沟往北通到哪?”
刘国忠说:
“通到一个岔沟。往左绕山,往右进一片碎石坡。两条都是死路。不走便道的人进去,天亮之前转不出来。”
“在沟里转出来找到萧半城的人,最快什么时候?”
刘国忠算了算:
“天亮以后。就算他运气好天亮前钻出来,再找到人往回带,折回来也得明天下午。”
沈默转向田百户:
“田百户,你打过硬仗。从你接到消息到整队出发,最快多久?”
田百户想了想:
“如果人就在附近,半个时辰。如果人马分散在各处,凑齐了再回来,至少三个时辰。”
“萧半城留在这附近的人不会超过五个。”
沈默说:
“他的主力在马市那边踩另外两个点。五个人接到消息再折回来,最快明天下午。”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一下。
“那你说的不急是什么意思?”
“不急的意思是我们今晚不用跑。”
沈默说:
“但也不能干坐着等天亮。天亮之前要把三件事办完。第一件……”
他指了指院子里捆在柴房里的三个俘虏。
“……审他们。认真的审。”
……
三个俘虏被带进来的时候,状态各不相同。
第一个是个矮个子,脖子缩在领口里,进门就不停地看四周,看沈默,看沈应时,看田百户手里的刀。
第二个是个四十来岁的方脸大汉,低着头,表情很硬,但不说话。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出头,进门就发抖,眼角有块淤青。
沈默没吓他们。
也没允诺什么。
他在三个人面前蹲下来,语气很平常,像在书坊柜台后面跟客人闲聊。
“你们的东家姓萧。萧老板给的工钱是多少?管饭还是另外贴?”
三个人都没说话。
发抖的那个偷眼看了看沈默。
沈默换了个问法:
“你们七个,萧老板,一个姓秦的文书,加上你们五个,那么谁负责做饭?”
仍旧没人回应。
沈默站起来,对田百户说:
“把他们三个带到三个屋里,各问各的。”
田百户把三个人分开。
矮个子留在柴房,方脸大汉被带到文档房隔壁的偏屋,年轻人被带到灶房。
沈默只问了三个问题。
每个人都是同样的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前天晚上你们宿在哪?有什么特征?
第二个问题:你们七个人怎么睡?哪几个人睡在一起?
第三个问题:谁负责做饭?做饭的人长什么样?
问完之后他把三份回答摊在桌上,对着看。
矮个子说宿处是个窑洞,有炕,睡三个人,同屋的是两个年轻雇工,做饭的是个左脸有疤的矮个子。
方脸大汉说宿处是个窝棚,不是窑洞,睡两个人,同屋的是那个姓秦的文书,做饭的也是左脸有疤的矮个子。
年轻人说……他什么都没说清楚。
宿处什么样?没注意。
跟谁睡?不记得。
谁做饭?好像是矮个子,好像是方脸,记不清。
沈默把那个年轻人单独提出来。
灶房里只有一盏油灯。
灯芯冒黑烟,火光忽明忽暗。
年轻人站在门口,手被捆着,嘴唇发白。
沈默没看他。
他坐在灶台边上,翻着手里的三张纸,像在检查一本出了错账的账簿。
“你没注意宿处,是因为那晚你不在宿处。你在外面放哨,对不对?”
年轻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们放哨,两个人一班。上半夜下半夜轮换。你守的是上半夜。下半夜守的那个人……”
沈默抬起头:
“是那个在兵备道当过更夫的,对不对?”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怎么……”
“你们三个人,两个老实的告诉了我宿处的样子。一个说窑洞,一个说窝棚。”
“他们都没说谎,萧半城在韩家沟外面的落脚点不止一处。”
“你们七个人分了两处住。萧半城和姓秦的住一处,你们五个雇工住另一处。”
“那你怎么知道我在放哨……”
“因为你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人如果在一个地方安安稳稳睡了一整夜,第二天至少能说出屋里有一张炕还是两张炕。”
“你说不出来,因为你没睡。”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放哨是两个人一班。你知道什么是放哨的人最怕的?不是你被抓,是另一个放哨的人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五个雇工里,谁是萧老板自己的人,谁是到了天津才雇的?”
“我……我们都是天津雇的……”
“不是,有一个人在兵备道当过两年更夫。”
“他知道便道怎么走。他不是到了天津才雇的,他是萧半城在蓟镇就找好的。”
年轻人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兵备道……”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当过更夫的人,姓什么。”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
油灯跳了一下。
“姓马。我们都叫他老马。蓟镇口音。个子不高,左脸有道旧疤。就是他管做饭。”
沈默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沈相公。”年轻人在他身后忽然叫了一声。
沈默回头。
“萧老板,萧半城,他是不是犯了大事?”
沈默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
年轻人低下头:
“我在天津码头上扛活。萧老板在码头招的人,说跑一趟口外,来回三个月,给八两银子。八两。我在码头上扛三年都攒不下八两。”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说完了。
沈默没接话。
他出了灶房,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