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十月二十三日,霜降已过。
天还没亮透,沈默已经等在刑部衙门外。
卯时正刻,沈应时带着两名刑部书吏从里面出来,袖中拢着昨夜杨博遣人送来的兵部勘合。
“奉兵部堂谕,蓟镇兵备道查阅冬防。随员六人,即刻启程。”
沈应时翻身上马,言简意赅:
“杨部堂不便出京,京里盯着他的人太多。邹应龙和田百户在德胜门外等我们。”
沈默点头。
昨夜驿站中的推演,沈应时连夜禀报了杨博。
老尚书当夜调出了蓟镇兵备道近三年的存档,只跟沈应时说了一句话:
“把白马山墩和韩家沟都走一遍。活要见人,死要见档。”
出德胜门时,邹应龙已经等在路边茶棚。
这位都察院经历穿了便服,身旁站着同样便服的田百户。
东厂的人穿便服并不违和,田百户一年倒有大半年不穿官袍。
“路线定了。”
邹应龙铺开一张草图:
“走昌平出居庸关,沿途查蓟镇所属三处冬防墩台。这是文书上的由头,不妨碍我们绕道白马山口。”
沈应时目光在图上扫过:
“白马山口在兵部册子上已降为冬防临时哨,我们查冬防,绕过去看一趟合情合理。”
田百户忽然开口:
“昨夜我去查了韩文魁的告老文书。嘉靖四十年七月二十四日由蓟镇兵备道签批,批语是年老体弱、准予还乡。签批人就是赵崇德。”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日期上。
七月二十四。
赵崇德亲自签批了韩文魁的还乡。
三个月后,韩文魁的签名出现在十月初九的过境勘合上。
“人还在。”
沈默说:
“告老文书是假的,只是让他从文档房脱身。”
沈应时收起图:
“先去白马山墩,再去韩家沟。走。”
从昌平往北,官道渐窄。
过了居庸关之后,路上行人稀少,偶有运粮车迎面而来,车夫的脸上都带着边地特有的风霜色。
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
越往北走,路边的墩台越密集,但有人驻守的却越少。
有些墩台的瞭望孔里塞着干草,显然是废弃多年了。
“这些废墩什么时候裁的?”
他问兵部职方司的随行吏员老孙。
老孙翻了翻随身带的册子:
“嘉靖二十六年裁一批,三十一年裁一批,三十七年又裁一批。这三批加起来,蓟镇方向裁了十三对墩台。”
十三对。
二十六座。
沈默心里把这数字和韩文魁在文档房的十三年对了一下,正好吻合。
午时前后,队伍拐入岔道,往白马山口方向去。
路更难走了。
碎石铺的小道仅容单骑通过,两侧山壁上长满枯藤。
拐过一道山弯,沈默看见了第一座废墩遗迹。
土台残基半塌,夯土墙上裂开的缝隙能伸进一只手。
墩前的石阶被山洪冲得七零八落,只有那棵歪脖子老榆树还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一截烂掉的绳头,不知是当年用来挂旗还是挂灯的。
“这就是第三副墩旧址。”
老孙辨认着方位:
“嘉靖二十六年裁。”
沈默下马走近,蹲下来看了看土墙基。
背风处有烧过火的痕迹,灰烬中还埋着几块碎骨。
他拿起一块看了看,羊骨头。
这地方近期有人待过,还生了火煮食。
“田百户。”
田百户过来只扫了一眼:
“十天之内。不是一个人,至少三四个。那边还有个马蹄印。”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沈默在废墩背面的硬土上找到了半个马蹄印。
印子很浅,但边缘清晰,没有被雨水冲过的痕迹。
霜降之后这一带没下过雨。
“萧半城。”沈默说。
没有别的可能。
那个从天津脱逃的口外皮货商,十天前从这里经过,在这座废墩里歇过脚。
沈应时走过来看了看痕迹,当机立断:
“继续走。天黑前到白马山墩。”
白马山墩出现在黄昏时分。
残阳照在那座三面绝壁的孤墩上,把夯土墙染成了赭红色。
沈默远远看见墩台上飘着一面破旧的旗帜,心里稍微安稳了些,至少还有人守着。
但走近之后,那面旗上密密麻麻的补丁让他心里一沉。
整个墩台破败得不像样子。
瞭望塔的木结构朽烂过半,墙头本该架虎蹲炮的炮位只剩下两根烂木架。
墩台下面的营房倒是冒着炊烟,走近了才看清那是用碎石在营房废墟旁搭的窝棚。
“什么人!”
一声断喝从墩台上传来,带着浓重的蓟镇口音。
这声音沙哑粗粝,在山风中传了很远。
田百户高举勘合:
“刑部并兵部会同查阅冬防!”
窝棚里钻出个人来。
这人三十五六岁年纪,面上有一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刀疤,左腿微跛。
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鸳鸯战袄,胸口的补丁比原布料还多。
腰间挂着的腰牌倒是擦得锃亮。
“白马山墩署把总刘国忠,参见诸位大人。”
他单膝跪地,动作利落干脆,与那身破衣毫不相称。
沈应时翻身下马,双手将刘国忠扶起:
“刘把总,我们是兵部来的。先说说墩里的情况。”
“墩内在册军士五十一人,实有九人,伤号三人,能战者六人。”
刘国忠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个数字烂熟于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沈默还是觉得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个墩台在册五十一人,实际只有九个。
也就是说,剩下四十二个人的粮饷、布匹、军械,都变成了账本上的一笔笔数字,落进不知谁的口袋里了。
“人都在哪?”
老孙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国忠沉默了片刻:
“王总兵把白马营主力调走后,留下的弟兄有的被抽去别的墩台,有的就散了。”
“卑职是从白马营调来的,左腿瘸了,不愿回去给弟兄们添累赘,就带着几个没处去的留在这里。”
“原来的把总可是姓周?”沈默忽然问。
刘国忠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惊讶:
“这位大人认识周把总?”
“周铁枪。”
刀疤脸抽动了一下。
刘国忠长叹一声:
“周把总是条汉子。”
“当年他带我们守白马山墩,零下三十度的天气,蒙古探马趁雪夜摸上来,他第一个光着膀子冲出去,说穿棉甲跑不快。”
“后来他调去天津,走之前把这腰牌给了我。”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块锃亮的铜牌:
“他说,国忠,你腿废了心没废,白马山口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沈默喉头发堵。
“刘把总。”
沈应时走上墩台:
“这墩台的瞭望范围能看到哪里?”
刘国忠跟上来,指着北面山口:
“晴天能看清十里外的动静。但冬天起雾就不好使了,只能靠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不过入秋以来,夜里不太寻常。”
“怎么个不寻常?”
“大概七八天前的一个夜里,北面山谷里有火光,像是有人打火把赶夜路。”
“卑职派了两个弟兄摸过去探,人已经走了,地上剩下些马蹄印和狼犬爪印。”
“还有别的吗?”
刘国忠想了想:
“有。大概十几天前,有一队打蓟镇方向来的客商,三辆大车,说是运茶叶去宣府。可卑职看见车轮印子陷得深,茶叶没那么沉。”
“查了?”
“查了。领头的五十来岁,白脸,说话斯文,有蓟镇文档房开的过境勘合,印信齐全。”
“卑职不识字,但请懂行的看过,说勘合是真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纸:
“大人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