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九月二十六日。

    卯时三刻,玉熙宫丹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朱砂味。

    丹炉昨夜熄的。

    嘉靖不炼丹的时候,丹房就是他批阅奏疏的地方。

    今日的奏疏不多,左首第一份便是杨博从通州发来的塘报,吕芳用黄绸子垫着捧进来,搁在檀木案头的最上角。

    嘉靖盘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

    他今年五十五岁,做了四十年皇帝。

    四十年的皇帝坐下来,朝堂上的事他只需要闻一闻味道就知道对不对。

    “杨博的?”

    “是。”

    吕芳躬身立在丹炉旁边,拂尘搭在左臂弯里:

    “通州已稳。天津还在闹。杨部堂请旨,是抚还是剿。”

    嘉靖睁开眼。

    他没有看塘报。

    “吕芳,朕问你一件事。”

    “皇爷请问。”

    “天津那边的旗号,写的是哪几个字?”

    吕芳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清君侧,诛贪官。”

    “君侧。”

    嘉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

    “君侧是谁?”

    这句话不能接。

    吕芳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离皇上最近的人。

    天津的人要清君侧,清的首先就是他这样的人。

    他如果回答“臣不知”……那是欺君,能做司礼监掌印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天津的旗号冲谁来。

    他如果回答具体的人名,那就是在替皇上做判断,那是更大的忌讳。

    吕芳跪下去了。

    “臣有罪。”

    “你有什么罪?”

    嘉靖的语气很淡:

    “你还没贪漕运的银子。”

    “臣没有管好司礼监。去年四月到六月,通州仓有四笔银子以解京的名义拨出去,内库没有收到。臣直到今天才查实。”

    “谁经手的批红?”

    “陈洪。”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嘉靖把拂尘从吕芳手里抽出来,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

    “多少?”

    “去年四月到六月,四笔,共计一万一千五百两。”

    “批红绕过内阁,直发户部。内库没有入库记录。银子去了哪里……陈洪说是景王府长史司。”

    嘉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吕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等了很久。

    “景王修园子,修了多少钱?”

    “臣不知。”

    “你不知道?”

    嘉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吕芳:

    “你是司礼监掌印,六部所有的票拟都要从你的手里过。”

    “景王在京城买了三处宅子,养了上百个门客,去年又跟户部要了一笔修园子的钱,这些事,你不知道?”

    吕芳没有抬头。

    “臣知道。但臣没有查。”

    “为什么?”

    “因为景王是皇子。臣一个太监,查皇子的事,没有皇爷的旨意,查了就是找死。”

    嘉靖笑了一下。这一笑的含义,吕芳看不出来。可能是“你还算老实”,也可能是“你比朕想的更狡猾”。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瞒了?”

    “因为瞒不住了。”

    吕芳的声音很稳:

    “杨博在通州拿到了冯崇义暗账的一页残纸,上面有解京陈三个字。”

    “内阁的徐阶已经在内阁值房里说了一句靖难之役,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已经猜到有人在借兵变的刀砍别人的头。”

    “都察院的林润在查冯崇义的户部档案,他能查到陈洪的批红印。”

    “皇爷,这件事不是臣管不管的问题。”

    “是再不管,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宫里的秉笔太监在给藩王送银子。”

    嘉靖站起来,走到案前,拿起杨博的塘报翻了一下。

    “吕芳,你跟朕说实话。陈洪的事,景王的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臣……去年就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五月。陈洪批那笔八千两修仓银的时候,臣看到了批红的票拟。”

    “没有内阁的票拟,陈洪直接批了,这不合规矩。”

    “臣当时想拦,但陈洪说这是景王的意思。臣就没有拦。”

    “你收了景王多少银子?”

    吕芳浑身震了一下。

    “臣一两银子都没收过。臣不敢。”

    “朕知道你没收。”

    嘉靖的语气还是很平淡:

    “你没收不是因为你不贪。是因为你知道景王的东西不能碰。”

    “他在湖广有封地,在京城有宅子,在六部有人,在内廷有眼线。”

    “他想要什么,全天下都知道。”

    “你不碰他的东西是对的,碰了,你就欠他的。欠了,就得替他办事。”

    吕芳的额头紧紧贴在金砖上,不再说话。

    嘉靖把杨博的塘报扔在案上。

    然后他走到吕芳面前,用拂尘的柄托起吕芳的下巴,让他抬头。

    “吕芳,二十一年了。你从奉御做到掌印。”

    “朕交代你的事,你没有办砸过一回。朕信任你,比信任内阁的任何一个首辅都多。”

    “因为朕知道你聪明,但你聪明过头了。”

    吕芳的眼泪下来了。

    “你以为你不告诉朕景王的事,是在替朕省心。”

    “朕的后宫里有一群女人,朝堂上有一群大臣,宫墙外面还有一群藩王,你觉得朕一天到晚操这些心操不够,所以你替朕瞒一点,让朕少操一份心,是不是?”

    “臣……臣罪该万死。”

    “万死就不用了。”

    嘉靖松开拂尘,重新在蒲团上坐下来:

    “但你今天要跟朕说清楚,景王在京城养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户部替他拨了多少银子,宫里谁是他的眼线。一件都不许漏。”

    吕芳跪直了身子。

    这一谈,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其间黄锦在丹房外面端着一盅参汤站了半个多时辰,听见里面隐隐约约的声音,没敢进去。

    等吕芳从丹房里退出来的时候,黄锦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蟒袍的后背湿了一片。

    黄锦快步迎上去把参汤递给他,吕芳摆了摆手。

    “干爹,皇爷他……”

    “没事。”

    吕芳说完之后又重复了一遍:

    “没事。你把杨博的塘报送到内阁去。告诉徐阁老,就说皇爷的口谕,通州办得好。”

    “让杨博回京歇几天。天津的事,蓟镇出兵。”

    “那冯崇义呢?陈洪呢?”

    吕芳看了他一眼。

    黄锦立刻闭了嘴。

    “冯崇义的下落,你让东厂去查,不要大张旗鼓地查。”

    “查到之后,把人带到宫里来,不要让锦衣卫经手。”

    “记清楚:是带到宫里,不是带到东厂衙门,不是带到刑部大牢,是宫里。”

    “那陈洪他……”

    “陈洪的事,皇爷没表态。没表态就是最大的表态,你去传话给陈洪。就四个字:安分待查。”

    黄锦转身要走,吕芳又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你让司礼监所有经手漕运票拟的人,把去年以来的所有批红底档全部整理出来,一份都不许漏。”

    “今天天黑之前送到我那里。”

    “全部?”

    “全部。”

    吕芳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司礼监值房的方向。

    黄锦端着参汤站在原地,看着吕芳的背影。

    吕芳在丹房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拂尘。

    拂尘还在丹房里面。

    实际上吕芳的拂尘被嘉靖拿走了。

    这在司礼监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发生过。

    拂尘是掌印太监的权力象征,皇上拿走了吕芳的拂尘。

    这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是让他继续当掌印,还是让他接受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