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阁值房在文华殿东侧,五间通开的屋子,正中摆一张两丈长的花梨木长案,靠墙是一排从地到顶的奏疏架子。

    徐阶坐在长案的正位上。

    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杨博从通州发来的第一份塘报,今天清早到的,墨迹还是新的。

    内容是:京营五千已抵通州城外,兵丁据守仓署,人数约四百,情绪尚稳但拒绝缴械。杨博建议先派人谈判,请内阁授权。

    另附一句手写小注:天津方向暂无新动向,已派人前去侦查。

    第二件是高燿昨天就该送来但拖到今天才到的户部饷银账目。

    太仓存银不到10万两,边饷缺口3万两,通州天津欠饷合计18600百两。

    数目不大,但高燿在账目后面附了一张条子,措辞客气但意思很硬:

    口子一开,沿线十几个卫所都会来要,那时候就不是一万八千两的事了。

    第三件,又是匿名文章。

    是从都察院廊下抄回来的,不到一个时辰,内阁已经收到了三份不同字迹的抄本,来源分别标注为都察院廊下、兵部值房门口、棋盘街某茶馆桌上。

    这三个地点让徐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个对着言官,一个对着兵部,一个对着民间舆情。

    有人精心计算过的投放策略。

    言官负责弹劾,兵部负责出兵,民间负责舆论压力……三管齐下,同时到位。

    徐阶是二十年熬出来的内阁首辅,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查是谁散的。”

    徐阶把文章放下。

    “但不要大张旗鼓。让都察院的人去问,语气不要太急。”

    值房里一个中书舍人应了是,又问了一句:

    “徐阁老,那冯崇义的事……”

    “已经在查了。”

    徐阶打断了他,然后拿起杨博的塘报,蘸了朱墨,在上面批了两个字:准抚。

    批完之后,他又单独抽出一张便笺,亲笔写了几行字,是给杨博的:

    “可先答应补饷,但须缴械。冯崇义已在查办中,稳住人心,不可妄动刀兵。天津方向若有异动,速报。”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把便笺折好交给中书舍人:

    “加急,走兵部塘报的路子,一个时辰内送出。”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桌上那篇匿名文章。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在文章最后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东南之人,至今言之扼腕。”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谁。

    满朝文武也都知道。

    徐阶把文章折好,收进袖子最深处。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想什么。

    午时前后,黄锦把匿名文章的抄本送进玉熙宫偏殿的时候,嘉靖刚用完午膳。

    盘子里剩了半条清蒸鲈鱼和几块没动过的桂花糕。

    吕芳在旁边看了一眼就知道万岁爷今天的胃口不太好,入秋以来嘉靖的饭量一直在减,太医说是脾虚,开了几副药也没什么起色。

    嘉靖自己倒无所谓,吃饭少就少,丹药多吃两颗就是……

    黄锦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但脸色不太对。

    “万岁爷。”

    他把一张折好的竹纸呈上来。

    “今天早上,都察院廊下出现了这个。”

    “不止都察院,兵部门口和棋盘街的茶馆里也都有人在散。”

    “不是什么文书,没有抬头也没有署名,但是传得很快。一个上午六部九卿基本都看到了。”

    嘉靖正在炉前看火候,头也没回:

    “又来这套。”

    “上面说的什么?”

    “说通州的事,天津的事,河西务的事。四个月没关饷,粥稀得可以照人影,冯崇义克扣军粮……细节很多,奴才看了以后也觉得不像空穴来风。”

    “念。”

    黄锦展开竹纸,从头念起。

    他念得不快,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了殿里安静的空气里。

    “通州之变,天津之乱,河西务之围,非一日之寒。查自嘉靖四十一年六月以来,通州漕运卫所欠饷四个月,天津卫欠饷三个月,河西务欠饷两月有奇……”

    嘉靖没有转身,手里拈着一撮朱砂悬在丹炉上方,一动不动的。

    “……仓使冯崇义以清查为名封存前任存银,兵丁日食稀粥,粥中米粒可数、菜叶已馊。有老兵至仓署求粮,被衙役乱棍打出,肋骨断三根。而仓署后堂鱼酒不绝……”

    嘉靖把朱砂倒进炉口,嗤的一声,一缕青烟窜出来。

    “继续。”

    “……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闻者窃以为不可。东南之人,至今言之扼腕。”

    全文念完。

    殿里安静了很久,只有丹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嘉靖转过身来。

    火光在他脸上劈出半明半暗的两半,皱纹根根分明。

    他看着黄锦手里的竹纸,忽然笑了一声。

    比怒更让人害怕的笑。

    “黄锦。”

    嘉靖把杨博通州塘报的副本也从案上拿起来,和匿名文章并排放在一起。

    “你看看。杨博这份塘报是辰时发出来的,这篇文章卯时就出现在都察院了。”

    “写文章的人,比朕的兵部尚书还早一个时辰知道他要去通州干什么。”

    黄锦愣了一下。

    他刚才光顾着看内容,没注意时间对应关系,现在被嘉靖一点,后脊梁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不光时间对得上。”

    嘉靖的手指在塘报上弹了一下;

    “杨博写的是:兵丁据守仓署,人数约四百,情绪尚稳但拒绝缴械。”

    “这篇文章写的是:当事者不查积弊之源,而欲以刀兵弹压。”

    “杨博说先抚,文章说不能弹压。两个人说的一样。但一个是朕的兵部尚书,一个是谁?”

    他转过头来看着吕芳:

    “上次都察院廊下那本匿名册子,记的是严党各处产业的账目。你查了多久?”

    吕芳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回陛下……查了三个月。没查到。”

    “这次呢?能查到吗?”

    “奴才……尽力去查……”

    “不用查了。”

    嘉靖把匿名文章搁到一边,背着手在殿里踱了几步。

    “同一个人。”

    “用法一样,手法一样,散的地方也一样。上次三个地方,都察院廊下、棋盘街茶馆、还有一本被夹进了通政司的奏疏堆里。”

    “这次也是三个地方。他知道散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才能让三个不同的衙门同时收到,造成一种好像大家都在看的局面。”

    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吕芳。

    “上次朕让你查了三个月没查到,这次你也不用查了。”

    “这个人很小心,他不会留下任何能追到自己的痕迹。”

    “字迹是故意写差的,纸张是市面上最普通的竹纸,连散发都是雇人做的,你就算抓到了发传单的人,也问不出谁给的钱。”

    吕芳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吕芳。这样的人,不在朝堂上,但极懂朝堂的运转规律;没有官身,但比二三品的臣子还清楚各个衙门的关节,你觉得他会在哪里?”

    “他需要一个地方观察朝堂,但不能离朝堂太远。他需要一个身份掩护自己,但这个身份不能出现在任何官方文档上。”

    “他需要了解财赋、兵事、刑罚、人事的运转细节,但他没有资格看奏疏,所以他一定有别的途径获取信息。”

    嘉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这篇匿名文章,你们觉得写得怎么样?”

    黄锦斟酌了半天:

    “奴才不敢妄言。但读了之后觉得……文章里说的事,恐怕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嘉靖说:

    “比真的还真。你说明天内阁的票拟能和它一样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