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九月二十日夜。

    棋盘街的文渊书坊已经关了门,前堂的灯熄了,后院的几间小屋却还亮着。

    最西头那间,窗纸上映着一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徐渭已经喝了两个时辰的酒。

    桌上摊着几张从沈默那里抄来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通州、天津、河西务漕运兵变的详情。

    四个月没关饷,稀粥照人影,肋骨被打断的老兵,逃跑的仓大使。

    他把这些纸翻来覆去地看,每看一遍就往嘴里灌一口酒。

    花雕的劲道上来了,从胃里烧到胸口,又从胸口烧到眼眶。

    他觉得眼睛发涩,但不是想哭。

    他徐文长这辈子很少哭,八次落第没哭过,胡宗宪被免职那天也没哭过。

    但今晚他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了。

    他想起了另一件事。

    嘉靖三十八年,台州。

    胡宗宪在平湖督战,倭寇的箭雨密得像蝗虫过境。

    他站在前沿指挥车上,脸被流矢射穿,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睁不开,血从颧骨淌下来,把半件战袍染成了紫黑色。

    军医跪在地上求他退到后营,他一把推开,哑着嗓子喊:

    “老子不退!老子退了,这两万兵谁带?”

    那一仗打了三天三夜。

    胡宗宪三天三夜没下指挥车,饿了啃干饼,渴了喝雨水,脸上的伤口化了脓,整张脸肿得变了形。

    最后倭寇退了,斩首两千余级。

    捷报传到北京,嘉靖皇帝龙颜大悦,加封胡宗宪为太子太保,赏银二百两。

    二百两够干什么?

    够严世蕃在杭州买一幅字画。

    徐渭把酒碗重重顿在桌上,酒液溅出来,洇湿了那几张纸。

    他提起笔,蘸了残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臣闻东南之患,不在倭寇,而在朝廷忘恩。”

    笔锋极锐,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写得很快,字迹狂放,一行一行地铺满了整张纸。

    墨不够了蘸酒,酒不够了倒壶,写到后来他几乎是在纸上厮杀,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胡宗宪在东南五年,斩倭首级不下两万,平徐海、降汪直、练新军、筑海防。以一身当倭寇之冲,以孤忠捍东南之半壁。”

    “今严嵩倒矣,朝堂清算,及于宗宪。”

    “或曰其结交权奸,或曰其虚报功绩。臣敢问:若无权奸之援,宗宪何处得粮?何处得饷?何处得兵?”

    “东南烽火连天之日,朝中诸公在写青词。倭寇屠城之时,言路诸君在论礼仪。”

    “今倭平矣,寇息矣,乃以结交权奸四字抹其五年血战之功,天下有是理乎?”

    他停了一下,又翻过一页,笔锋转向漕运。

    “通州之变,非兵之过,乃官之咎。四个月不关饷,粥稀可照人影。”

    “冯崇义以清查为名,封存前任存银,兵丁饿殍在途,而仓署后堂鱼酒不绝。”

    “若使胡宗宪在东南,漕运何至于此?”

    这句话写出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句话的份量,把漕运兵变和胡宗宪案拴在一起,等于在说:朝廷忘恩负义,有功者下狱,卖命者挨饿。

    他不管了。

    酒劲涌上来,他一口气写完了最后一段:

    “臣本布衣,无权无势,唯有一腔热血、一枝秃笔。”

    “今日之言,不为胡宗宪一人,为东南五年战死之将士;不为通州数百漕兵,为天下卖命而不得食之卒。”

    “朝廷若以臣为狂悖,杀臣可也,杀臣不足以塞天下悠悠之口。”

    掷笔。

    笔落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地上。

    徐渭仰头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笑声惊动了前院的值夜的周文举。

    他披着衣服跑过来,推开门,被满屋的酒气和满桌的墨迹吓了一跳。

    “徐先生!你这是……”

    徐渭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笑意。

    桌上那篇《论漕弊疏》摊开着,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

    沈默来得很快。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衣衫整齐,显然还没睡。

    他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徐渭,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文章,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过去,拿起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很久。

    “文长先生。”沈默开口了。

    徐渭睁开眼,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你这篇文章要是泄露出去,第一个死的是你自己。”

    徐渭嗤笑一声:“我怕死就不会来京城。”

    沈默在徐渭对面坐下来,把桌上的残酒推到了一边,然后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帕子,慢慢擦拭沾在纸上的酒渍。

    “文长先生,你跟我说说,你来京城是为了什么?”

    徐渭愣了一下。“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查胡公的案卷……”

    “你不是来查案卷的。”

    沈默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静:

    “你是来替胡公喊冤的。你从杭州坐船北上,在船上想了三天三夜,到了京城发现连刑部的大门都进不去。”

    “你憋了三个月,今天终于憋不住了。”

    徐渭没有反驳。

    “你想替胡公喊冤,这没有错。但你想过没有,你死了,谁替他喊?”

    “天下人……”

    “天下人?”

    沈默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文长先生,你看看这间屋子外面。棋盘街上住着几百个读书人,翰林院里坐着几十个进士,六部衙门里上千个官员。”

    “他们谁不知道胡宗宪冤枉?他们谁站出来说了?”

    徐渭沉默了。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因为他们要保自己的官位、保自己的前程、保自己的命。”

    “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不怕。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条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沈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这是胡公从刑部大牢里托人带出来的家书抄本。其中有一段,是写给你的。”

    “我托了不少关系才拿到,本来想过几天给你,但今天……”

    他把信封推到徐渭面前。

    徐渭的手有些发抖,他抽出信纸,展开。

    字迹是胡宗宪的,他认得。

    那笔画刚硬中带着一丝颤抖,是在牢房里借着微弱的天光写的。

    信不长,最后一段只有几行字:

    “文长若在京城困顿,替我告诉他:东南的风雨过去了,他该为自己活了。”

    “不必替我喊冤,我只恨没有多杀几个倭寇。替我照顾好那些死伤将士的遗孤,比替我喊冤要紧。”

    徐渭看完,把信纸贴在胸口。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剧烈地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