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嵩是辰时到的西苑。

    他穿了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素色道袍,没有系玉带,没有戴乌纱。

    手里只拿了一卷手抄的《道德经》,那是嘉靖二十一年他刚入阁的时候,亲手抄了献给嘉靖的。

    嘉靖当时说了四个字:“分宜有心。”

    那大概是严嵩这辈子最荣耀的时刻。

    他把《道德经》揣在袖子里,站在西苑的丹房外面,对着守在门口的太监躬了躬身。

    “老臣严嵩,求见陛下。”

    太监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同情。

    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阁老稍候。奴婢进去通传。”

    太监进去了。

    严嵩站在门外,早春的风还有些冷。

    他把袖子拢了拢。

    太监出来了。

    “阁老。陛下今日不召见。请回吧。”

    严嵩没有回。

    他走到丹房外的石阶旁边,在那个他曾经无数次走过的地方,缓缓跪了下去。

    太监吓了一跳:“阁老!您这是……”

    严嵩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石阶、越过朱红的柱子、越过丹房紧闭的门,望向里面那个他曾经随时可以走进去的世界。

    二十年。

    嘉靖二十一年入阁。

    嘉靖二十三年升首辅。

    从那以后,他严嵩就是这间丹房里的常客。

    嘉靖修道炼丹,他在旁边伺候笔墨。

    嘉靖要银子修万寿宫,他想尽办法从户部、从工部、从边镇、从一切可以挤出银子的地方挤出银子。

    嘉靖要青词,他不会写,就让严世蕃写。

    严世蕃那支笔,在嘉靖眼里比满朝翰林的笔都好用。

    二十年来,嘉靖信任他。

    不是因为他严嵩有多大本事。

    而是因为他严嵩听话。

    让干什么就干什么。

    让搞钱就搞钱。

    让背骂名就背骂名。

    满朝文武骂他严嵩是奸臣。

    严嵩不在乎。

    他不是奸臣,他是什么?

    他是一条狗。

    皇帝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咬完了,皇帝赏他一块骨头。

    二十年来,他攒了一屋子的骨头。

    现在皇帝不让他咬了。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严嵩跪了整整一天。

    他的膝盖先是酸痛,然后是麻木,最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膝盖的存在了。

    膝盖以下好像已经不属于他的身体。他只能感觉到从石阶传来的凉意,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

    太监进进出出了七八次。

    每次出来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严嵩知道嘉靖没有说不让他跪。

    嘉靖只是不召见。

    这两个意思是不一样的。

    不让他跪,是嘉靖还念旧情。

    不召见但也不赶他走,是嘉靖在让他自己体面地放弃。

    但严嵩不放弃。

    第一天,他跪到天黑。

    吕芳亲自出来劝他:

    “阁老,天黑了,回去吧。明天再来也不迟。”

    严嵩说:“吕公公,你帮我再问一次。就问……老臣严嵩,能不能见陛下一面。就一面。”

    吕芳进去了,又出来了。

    “阁老。请回吧。”

    严嵩被两个小太监搀着站起来。

    腿已经不会走路了。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西苑,坐进轿子里。

    轿帘放下的时候,他透过帘缝看见吕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进去。

    第二天辰时,严嵩又来了。

    这次他穿的是朝服。

    不是那件素色道袍,是正正经经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

    他跪在同一个位置。

    石阶上的痕迹还在,昨天跪了一整天,膝盖在石面上印出了两个浅灰色的印子。

    他不求了,他就跪着。

    手里《道德经》的纸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潮,边角卷了起来。

    这天比昨天更难熬。

    因为昨晚下了一场小雨,石阶没干透,凉意从膝盖钻上来比昨天更快。

    不到一个时辰,严嵩就感觉自己的膝盖骨在发烧,又冷又烫的那种烧。

    他嘴唇发白,额头上却渗了一层薄汗。

    太监们不敢看他的脸。

    他们绕着他走,好像他是院子里的一根柱子。

    一个人被当成柱子,比被当成敌人更让人绝望。

    敌人意味着你还有威胁。

    柱子意味着你不存在。

    第三天。

    严嵩没有穿朝服,也没有穿道袍。

    他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衫,像一个普通的老人。

    他跪下去的时候,有一个年轻的太监忽然说了一句:“阁老……地上凉。”

    这是三天来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

    严嵩抬头看了他一眼。

    很年轻。大概十八九岁。

    脸上的表情不是同情,是犹豫……

    “你叫什么?”

    年轻太监缩了一下脖子:“奴婢……赵顺。”

    “谢谢。”严嵩说完这两个字,就低下了头。

    他继续跪。

    太阳升到中天,太阳偏西。

    严嵩的脊背渐渐佝偻下去。

    他伺候了嘉靖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嘉靖。

    嘉靖不见他,不是因为嘉靖在生气。

    嘉靖如果真的生气,会直接下旨处置他。

    嘉靖不见他,是因为嘉靖不知道该怎么处置他。

    杀了他?没有理由。

    留着他?没有价值。

    放了他?怕他乱说。

    所以嘉靖选择不见,不见,就不需要做决定。

    这让严嵩心里发冷,比膝盖上的凉意更冷。

    伺候了二十年的主子,最后的选择是,假装你不存在。

    傍晚时分,丹房的门开了。

    不是嘉靖出来了,是吕芳。

    吕芳走到严嵩面前,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劝他回去。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个年过五十的司礼监大太监,对着一个跪了三天的白发老人,弯下腰,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严嵩一个人能听见。

    说完之后,吕芳直起腰,转身走回了丹房。

    门关上了。

    严嵩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周围的太监们面面相觑。

    没有人知道吕芳说了什么。

    严嵩慢慢站起来。

    他的腿还是不听使唤,他扶着石阶旁边的柱子,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

    青衫的膝盖处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泛着血丝的皮肤。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丹房门。

    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西苑。

    没有人送。

    没有人拦。

    没有人叫他。

    他走到西苑大门口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午门西侧的脊兽上。

    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西苑的朱红大门在夕阳里显得格外高大。

    门上的铜钉整整齐齐,一共九九八十一颗。每一颗都擦得铮亮。

    这扇门,他走了二十年,今天最后一次。

    严嵩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他袖子里那卷手抄的《道德经》,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石阶上。

    被晚风一吹,一页一页地翻开。

    里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嘉靖二十一年他工工整整抄下来的字。

    每一个字都是正楷,一丝不苟。

    风把书页吹到了丹房门口。

    没有人出来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