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大明首辅:从办科举辅导班开始 > 第61章 发酵(一)
    王锡爵从泡子河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不能出仕的原因,总共就那么几个。

    罪官之后。贱籍出身。身体残疾。

    王锡爵把衣领紧了紧,推门进了院子。

    他借住的地方是太仓同乡会在北京的一处产业。

    宣武门外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两进的院子,住了五六个今科来赶考的太仓举子。

    放榜之后走了几个落第的,剩下的连他在内一共三个,都中了贡士,都在等殿试。

    院里的正房亮着灯,有人在说话。

    王锡爵没在意。

    他穿过天井,推开自己那间厢房的门,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倒了杯凉茶。

    刚端起来,正房那边忽然爆出一声……

    “不可能!”

    声音大到隔了一整个天井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另外两个人的声音搅在一起,嘈杂得听不清在吵什么。

    王锡爵放下杯子,走了过去。

    正房里坐着三个人。

    靠窗的瘦高个叫钱同文,松江府人,会试第七十一名,平日里最是沉稳,此刻却满脸通红,像是刚跟人吵过架。

    坐在他对面的是李三才,太仓人,会试第一百零三名。

    他手里攥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还有一个站在桌旁的是赵用贤,他没参与争吵,只是低头盯着桌上摊开的另一本。

    一模一样的封皮,一模一样的薄。

    三人的目光在看到王锡爵推门进来的瞬间,齐齐转向了他。

    “元驭兄。”

    李三才第一个站起来,把那本册子往王锡爵手里一递:

    “你看看这个。”

    王锡爵接过来。

    很轻。不过四五十页的样子,纸张粗糙,是市面上最便宜的那种竹纸。

    没有封皮,没有书名,也没有署名。

    翻开第一页,直接就是正文……

    “嘉靖元年,上即位,改元嘉靖。”

    小楷,抄得很工整,但不是刻版印的。

    王锡爵一眼就看出来了,笔画转折处有提按的痕迹,墨色也有深浅变化,这是手抄本。

    “私自修史?哪来的?”

    “不知道。”

    赵用贤抬起头,从桌上那本里抽出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我这一本是今天下午在大时雍坊的茶馆里捡的,就搁在条凳底下,像是谁落在那儿的。”

    “我这一本是在贡院外头的照壁底下。”

    李三才说。

    “你也是?”

    钱同文瞪大眼睛:

    “我是在长安街的公示牌旁边捡到的,一个布包袱包着三本,旁边也没有别的东西,就搁在地上。起初以为是邸报,翻开一看……”

    他没说下去,只是指了指王锡爵手里的册子。

    王锡爵没急着翻,他在椅子上坐下来,把册子放在膝头。

    “你们三个都读完了?”

    “读了。”赵用贤的声音有点干。

    “怎么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还是李三才开口:

    “元驭兄……这个你自己读吧。”

    王锡爵这才低下头,翻开了第一页。

    他读得很慢,不像是在读一本书,更像是在验证什么东西。

    每隔几页,他就会停下来,侧头想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十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没有标题,只有一行字:

    “嘉靖二十一年,上始筑西苑永寿宫。”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工笔:

    ……是年,上以乾清宫狭隘,命工部营建西苑新宫。上亲定规制,谕令俭省,不费民力。

    宫成,用银仅三十万两。上于万寿宫日批奏疏,常至漏下三刻。

    宫人秉烛待旦,烛泪积阶寸许。

    这段文字到此为止。

    下一页是新的年份,新的条目。

    王锡爵盯着用银仅三十万两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太仓在江南,江南最不缺的就是做过京官的人。

    小时候他听老家的长辈聊天,说嘉靖二十一年修永寿宫的时候,工部报上去的银子远不止三十万两,多出来的那部分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他没把这个念头说出口,只是翻到了下一页。

    翻到第二十七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又停了。

    “……嘉靖二十九年八月,俺答入寇,围京师。”

    这一段的写法依然是清淡工笔,没有一道浓墨:

    ……上御奉天殿,召群臣问策。

    上曰:虏在城下,卿等何以御之?

    上命大开诸门纳避难之民,发太仓米煮粥赈济。

    上亲登城楼,望虏营灯火,彻夜未眠。

    写到这里,文风陡转,下一行开始写嘉靖三十年正月郊祀的礼节。

    王锡爵把这一页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你们发现没有。”

    赵用贤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一段没有写一个字关于……”

    “别往下说。”王锡爵打断了他。

    赵用贤闭了嘴。

    屋子里四个人,每个人都知道赵用贤要说什么。

    这一段写皇帝登城楼、开城门、发粥赈民……

    唯独没写一件事,那就是没写谁下令勿出战。

    王锡爵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三十三页,写的是嘉靖三十四年……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上命刑部会审杨继盛案。”

    这一段的笔法比前面更朴素,朴素到近乎干涩:

    ……上以杨继盛劾严嵩十罪五奸疏下刑部。

    上谕:从公审理,毋枉毋纵。

    刑部会审凡三覆,定罪以闻。

    上批:依律。

    然后是下一段,嘉靖三十五年正月郊祀。

    王锡爵把册子合上,放在膝头。

    他没有看完,他不需要看完,他已经看懂了这本册子是怎么写的。

    每一段的写法都是一样的,三步。

    第一步,写皇帝做了什么。这是真事,邸报上全都有。没有人能说它是假的。

    第二步,写皇帝做得很好。这也是真事,至少邸报上确实是这么写的。

    第三步……没有第三步。

    写到最关键的地方,写到结果的地方,笔忽然停了。

    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路,走到悬崖边上,脚印没了。

    杨继盛被处斩了,这是事实。

    但他为什么被处斩?

    他劾的是谁?

    他劾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刑部会审凡三覆,审出了什么?

    是谁在审?

    这本册子一个字都没写。

    但每一个读它的人都想到了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