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腊月初三。

    棋盘街,正脉学社。

    沈默坐在后院账房里,面前摊着周文举刚送来的三本账册。

    一本是文渊书坊的销售总账,一本是各地书商的订货清单,还有一本是上个月刚统计出来的《时文正脉》系列累计印数。

    周文举坐在对面。

    “你倒是说啊。”

    “你先看。”

    周文举的声音在发抖:“你先看完我再说话。”

    沈默翻到最后一页。

    他的手指停住了。

    《时文正脉》第一卷,自嘉靖四十年八月首发至今,累计印售三千六百册。

    第二卷《八股破题三十法》,累计印售两千八百册。

    第三卷《会试命题规律》,十一月刚出,首批两千册已全部订出,各地书商还在追加。

    三卷合计,印售八千四百册。

    附册《承题起讲十二式》随第二卷赠送三千余册,《策论拟题五十道》随第三卷搭售两千余册。

    总销量,破万。

    沈默把账册放下,看着周文举。

    “一万本。”

    周文举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了出来,一掌拍在桌子上。

    “一万本!沈兄弟!一万本!”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整个大明朝,从洪武爷开科举到现在,还没有一本时文教辅卖出过一万本!”

    “《会试录》印得最多的一次也不过三千册,那是朝廷出钱免费发给各府县学的!”

    “咱们是自己卖,自己卖卖了一万本!”

    沈默没有说话。

    一万本。

    按零售均价一两二钱算,总流水超过一万二千两银子。

    扣掉刻版、印刷、纸张、运输、各地书商的分成,文渊书坊的净利润接近四千两。

    四千两是什么概念?

    大明一个中等县的赋税折银,一年也就一万两上下。

    正四品知府的年俸,折合米银,不到三百两。

    而文渊书坊,在过去不到五个月里,赚了一个知府十几年的俸禄。

    “还有这个。”

    周文举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

    是南京聚宝书坊沈万舟的亲笔信。

    沈默拆开来,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沈万舟在信里写,南直隶已售罄,苏州顾远志追加预订五百本,松江吴墨林追加三百本,常州、镇江、扬州、淮安的书商都在催货。

    浙江杭州稽古堂陆文山的第一批一千本已经卖了一大半,派人送了加急信,要再包销两千本。

    信的末尾,沈万舟写了一行小字:

    “南直隶各地书商合计催货三千二百本,浙江催货两千本,江西催货八百本,福建催货五百本。”

    “总催货量六千五百本,超过此前四个月售量之和。”

    “请周东家速作决断。”

    沈默把信折好,还给周文举。

    “六千五百本。你算过没有,印这么多要多少成本?”

    “算过了。”

    周文举显然早有准备:

    “如果一次印六千五百本,刻版费摊薄,每本成本可以压到四钱三分。”

    “按八钱批出去,净赚三钱七分,六千五百本就是两千四百两。”

    “但前提是能印得出来。”

    “印不出来。”

    周文举老实承认:

    “咱们的刻工只有六个人,一个月最多出三块版。”

    “现在三卷书的版要用四块,六个人日夜赶工也忙不过来。”

    沈默站起来,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张他自己画的大明两京十三省舆图,上面用炭笔标注着各省的书商分布。

    他的目光从北京往南,经过山东、河南,到达南直隶,再往西到江西,往南到浙江、福建。

    “周大哥。”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时文正脉》能卖一万本?”

    周文举愣了一下:

    “因为书好呗。”

    “书好只是其一。”

    沈默转过身来:

    “其二是时机。明年是会试之年,天下举人都在准备春闱。”

    “会试考八股,也考策论。他们需要这东西。”

    “其三呢?”

    “其三,是咱们的定价。一两二钱一本,一个穷秀才咬咬牙买得起,一个富家子随手就买了。”

    “不高不低,刚好卡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位置上。”

    周文举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但问题也来了。春闱明年二月考完。考完之后,《时文正脉》卖给谁?”

    周文举的表情僵住了。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靠一本书吃到老是不行的。”

    沈默走回桌前,拿起炭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时文正脉》。”

    又在圈下面画了一条线:

    “这是下一本书。”

    “什么书?”

    “《天下治要》。”

    周文举皱起眉头:“这名字听着不像教辅。”

    “不是教辅。”

    沈默把炭笔放在桌上:

    “是讲怎么治理一个县、一个府、一个省的。”

    周文举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写官场的书?”

    “不是官场。是治理。”

    沈默纠正他:

    “一个知县上了任,怎么收税,怎么断案,怎么修水利,怎么对付上司,怎么防着胥吏,怎么应付灾荒,怎么剿匪。”

    “这些东西,科举不考,但做官天天要用。”

    “你现在是教人考试,以后是教人做官?”

    “对。”

    周文举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他娘的,这东西要是写出来,比《时文正脉》还能卖!”

    “因为考科举的只有读书人,但做了官的都得买。”

    “而且做了官的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