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别吵了，听我说一句吧。”
秀娘的声音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颤音，但在这一片混乱的争吵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听到自家婆娘的声音，陈老三浑身一震，有些惊愕地转过头去：“秀娘，你出来干什么？大老爷们说话，你快回屋里去……”
秀娘没有理会丈夫的劝阻，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了全村几十户村民，一字一句话地说道：“王老伯，刘二哥，还有诸位乡亲。”
“关于这次联军募兵，我家老三去，明天一早，我就陪着他进城，把手续办了！”
轰！
话音落下，整座空地瞬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什么？！秀娘你疯了吧？！”
“陈老三可是你们家独苗劳力啊，他要是去了前线，你们娘俩怎么活？！”
“这妇人怕不是中了邪，竟然主动把自家的汉子往火坑里推？！”
村民们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连那几个平日里长舌的农妇都惊得捂住了嘴巴。
而站在一旁的陈老三，整个人更是如遭雷击一般僵在了原地，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妻子的肩膀，眼眶通红，压低了声音吼道：“秀娘！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你知不知道那是去当兵！是要去打仗的！万一老子回不来……”
秀娘缓缓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为了这个家起早贪黑、流血流汗的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浓浓的柔情与不舍，她轻轻伸出有些粗糙的手指，抚平了陈老三眉宇间的褶皱，柔声道。
“老三，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成亲这么多年，你心思在想什么，俺能不知道？你想去，但你舍不得俺和娃儿，你怕死在外头没人管咱们，但今天，俺替你做这个主，你去！”
安抚好丈夫，秀娘重新转过头，凌厉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刚才叫嚣得最厉害的刘老二，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
“刘二哥，你刚才口口声声说联军不怀好意，说天下乌鸦一般黑，那我问你，两年前，咱们这边来了朝廷的溃兵，为了抢粮食，活生生把隔壁村的大奎给打死了，那时候你见哪个官兵讲过仁义？！”
秀娘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让所有的喧闹彻底熄灭了下去：“是李王爷带着联军来了！打下了西线，不但没有刮地皮，反而还想办法让大家伙活下去。”
“你刘老二现在坐在这里嘴里嚼的，身上穿的，哪个不是在城里帮联军修整军械换来的工钱买的？！联军到底有没有苛待咱们，大家伙摸着自己的良心说，心里真的没数吗？！”
面对秀娘的质问，刘老二张了张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有些羞愧地避开了目光，周围的村民们也都缓缓低下了头。
秀娘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看着村民们，神色中满是沧桑的开口说道：“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妇人，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俺只知道一件事，若是连李王爷和联军都败了，咱们这帮好不容易活下来的人，能跑到哪去？！到时候，大周西线还要回到以前那种暗无天日、活得没人样的鬼日子里去！”
秀娘转过身，将不远处大婶怀里刚刚惊醒、正在揉眼睛的幼子抱回了怀里，紧紧地搂着，一字一顿，字字喋血。
“俺吃够了苦了，俺不想我的孩子长大以后，还要和咱们一样，天天为了几粒草籽去跟恶狗抢食，俺不想他以后活得没有一丁点指望，一睁眼就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地上的干尸！”
“李王爷和联军给了咱们的孩子拼一个能活人，有盼头的世道！人家大乾人和北疆人都能为了这大周的土地流血，咱们这些大周本地的子弟，凭什么就只能坐在大树底下、享着人家的庇护，还要在背后戳人家的脊梁骨？！”
“陈老三是我秀娘的男人，他去当兵，要是真的回不来了，俺就带着娃儿守寡一辈子，这命，俺们家认了！！”
一席话罢，整座空地，彻底陷入了万籁俱寂的沉默之中，篝火熊熊，噼啪的木柴燃烧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的刺耳。
陈老三这个七尺高的粗壮汉子此时此刻早已是泪流满面，他一把将妻子和孩子狠狠地搂进怀里，颤抖着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
“秀娘……俺听你的！明天一早，老子就去报名！！”
周围的村民们，无论是刚才反对的、观望的、还是害怕的，此时看着这相拥哭泣的一家人，心里那一层因为长年乱世而铸就的冰冷、自私与麻木的防线，终于在秀娘这番大义凛然、却又无比现实的哭诉声中，彻底崩溃，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是啊，联军要是败了，他们这些人，难道真的能在这小小的柳树沟独善其身吗？血河的尸海漫过来，谁又能逃得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小伙子缓缓站了起来，他捏紧了拳头，咬着牙说道：“陈三哥说得对，秀娘嫂子一介女流都有这个见识，俺们大周的男人，不能让乾国和北疆的兄弟看扁了！俺家两个劳力，俺明天跟陈三哥一起进城报名！！”
“算俺一个！大不了就是一条命，总比变成活尸强！！”
“老子也去！妈的，不受这份窝囊气了，为了娃儿，拼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火光下，一个又一个大周的青壮年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神从原本的麻木与惊恐，渐渐凝聚成了一种同仇敌敌忾的决绝与血性。
看着群情激愤、血性重燃的村子，坐在最中央的王老伯，一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终于缓缓浮现出了一抹欣慰而又欣长舒了一口气的笑容。
老人家缓缓站起身来，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地将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
“好！不愧是我柳树沟的子弟，没丢老祖宗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