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三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这次语气比方才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发自心底的好奇:“李小哥,我再多嘴问一句,你说你们大乾的老百姓日子好,可他们到底是怎么谋生的?难不成官府不收税么?”
李姓士兵闻言笑了笑,把手里的长矛靠在肩上:“怎么谋生?种地的种地,做工的做工,做买卖的做买卖呗,跟你们这边差不多,但不一样的是,我们那边的官府不坑人,新政下来之后,头一件事就是把前朝那些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全给废了,什么人头税、灶台税、过路费,统统不要了,就只有田税和商税,后者我不知道,不过前者就三成,除此之外一个铜板都不多收。”
“三成?”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瘦高的汉子脱口而出:“我们这边要交七成!有时候年景不好,官府还要加派,七成都不止!”
“七成?那你们还活个啥?”
李姓士兵瞪大了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交了七成,你们剩下的粮够吃到开春吗?”
“够啥呀。”
那瘦高汉子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每年到了春荒的时候,野菜树皮掺着吃,实在撑不住了就去镇上借高利贷,今年借一斗,明年还两斗,还不上了就拿地抵,抵完了地就给地主当佃户,佃户的租子又是五成,一层一层往下压,到最后啥也不剩,家破人亡。”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没什么波澜了,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周围的人也都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显然这种事在大周不是什么新鲜事,谁都见过,谁家都摊上过。
李姓士兵听完,脸上的嬉笑收了干净,沉默了两息才开口:“我们那边从前也是这样,但现在不一样了,新朝分了地,每户按人口分,一口人五亩,三口人就是十五亩,地契官府直接盖上大印送到你手里,谁都抢不走。”
他顿了顿,看着周围那些眼睛越来越亮的百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很朴实的笃定:“有了地,你种出来的粮食,三成交给官府,剩下的全是自己的,你要是肯下力气把地种好了,一亩地打个三四百斤不在话下,十五亩就是四五千斤,交完税还剩下三千多斤,一家三口敞开吃都吃不完,剩下的粮你可以卖给官府,价钱公道,也可以自己留着,晒干了存进地窖,备着荒年。”
“那……那房子呢?”
陈老三的嘴唇有点发干,颤声开口问道:“你们那边的房子,也是官府分的不成?”
“房子倒不是白分的,但官府有法子帮你。”
李姓士兵蹲了回去,拿手指在泥地上画了个方块:“官府出砖瓦木料,出工匠,帮你把房子盖起来,钱你先欠着,三年之内还清就成,不收利息。”
“你要是实在还不上,还可以用工钱抵,修路、修渠、给官府跑腿,都能折算成银钱,我们村里有个瘸腿的老光棍,干不了农活,就帮村里看粮仓,看了一年,房子钱就抵了大半了。”
“那可真是……”
陈老三咂了咂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他可从没听说过哪个官府会替穷光蛋盖房子,还不收利息。
“还有呢。”
李姓士兵见他听得入神,索性打开了话匣子,继续说道:“不光种地盖房这些事,我们王爷还说了,以后仗打完了,每个县都要设公学,娃娃们念书不要钱。我们金林城现在已经有了三座公学,几百个娃天天在里面念书,背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外甥念了半年,回家能给他娘念信了。”
“念书……不要钱?”
人群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汉又站起来了,这次他的声音不只是震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颤抖的急切:“小兄弟,你说的是真的?穷人家的娃娃也能念书?不用给先生送束脩?”
“束脩?”
李姓士兵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摆了摆手:“我们那边的公学,先生是官府出钱请的,不找学生收一个铜板,孤儿寡妇家的娃去念书,官府还倒贴笔墨纸砚,我们王爷说了,以后不打仗了,国家要的是读书人,不是睁眼瞎。”
老汉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他慢慢坐回地上,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当年他孙子还活着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斗米的束脩都凑不出来,眼睁睁看着孙子到死都是个睁眼瞎。
周围百姓的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但这一次,语气里不再是最初的戒备和怀疑,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突然看到一束光之后的小心翼翼的激动。
“大乾……当真这么好?”
“他说的这些,听着比咱们圣教的大人们过得还舒坦。”
“可不是么,咱们这圣教的大人,也不见得个个都有书念……”
“你们说,咱要是也成了大乾的人……”
这话刚冒出来,说话的人自己先闭了嘴,左右看了看像是怕被谁听了去,周围的几个汉子也都没接茬,但他们虽然没说话,可眼神之中的意味已经有些不同了,多了几分向往,不过在场没人敢第一个挑破而已。
陈老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吭声,他在大户人家当了那么多年长随,别的不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这些人心里在想什么,他猜得到,因为他自己心里也在想同样的东西。
“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都散了吧。”
账房先生拍了拍桌上的册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把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工钱都领完了就赶紧回去,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计,别耽误了。”
百姓们这才三三两两地动了起来,有人扛起粮袋往村子的方向走,有人把刚领的铜钱揣进怀里贴身收好,有人临走还不忘朝那姓李的士兵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