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医院走廊里,灯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发酸。
陈工跟在付婳后面,脚底下像踩了棉花。
他媳妇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瘦得像一把柴火。
陈工郑重介绍了付婳和谢辞。
陈工妻子挣扎着要坐起来。
“嫂子,先别动。”
付婳说,“等会儿,我们先安排您转院。”
安贞医院,那可是大医院。
她们怎么住的起?
陈工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付同志帮忙,转到好医院去。”
付婳已经走到护士站,借了电话。
她拨了几个号,等了一会儿。
“方院长,我是付婳。”
她说,“有个病人,糖尿病,需要转到安贞……对,现在……好,谢谢方院长。”
她挂了电话,又拨了一个。
“程姐,你今天值班吗?不值?那……好,那谢谢程姐。”
她挂了电话,走回病房。
陈工还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感激。
“办手续吧。”
付婳说,“安贞那边都安排好了。”
谢辞陪着陈工,去办转院手续。
回来后,他半跪在妻子床边,紧握着妻子的手,声音沙哑,
“你有救了,有救了。”
他媳妇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车子在安贞医院门口停稳,已经快十点了。
除夕夜,医院比平时安静得多。
走廊里的灯全亮着,明亮又不晃眼。
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后面,手里织着毛衣,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赶紧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
付婳推开门,让陈工扶着他媳妇先进去。
陈工媳妇走得很慢,一步一挪,
付婳也不催,就在旁边跟着。
谢辞走在最后面,军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的。
“付婳!”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程锦小跑着过来,
白大褂敞着怀,围巾还没摘,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跑到跟前,喘着气,脸上带着笑。
“接到电话我就往这边赶,还好赶上了。”
付婳看着她。
“程姐,不好意思,耽误你过年了。”
“说什么呢。”
程锦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那对夫妻身上,
“这就是陈师傅的爱人?”
付婳点点头。
程锦走上前,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
“嫂子,我是这边的大夫,姓程。您别怕,到了这儿就安心了。”
陈工媳妇点点头,嘴唇动了动,眼泪先掉下来了。
程锦拍拍她的手,直起身,朝后面招招手。
“小程,过来。”
一个年轻人从护士站那边快步走过来,穿着白大褂,个子挺高,五官端正。
他走到跟前,站得笔直,
先对程锦点点头,又看向付婳。
“付婳?是你呀?”
程越先开口,声音里带着意外。
“程越?”
付婳也认出来了。
程锦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你们认识?”
“我们是校友。”
程越目光从付婳脸上移开,语气激动,
“之前见过几次。”
付婳点点头,没多说。
谢辞盯着程越,眸光幽森。
程锦也没追问,转身对陈工说:“陈师傅,咱们先上去,把嫂子安顿好。小程在我这儿实习,今天值班,正好搭把手。”
程越已经走到陈工媳妇另一边,伸手帮忙扶着。
他动作很轻,稳稳当当的。
三楼内科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
程锦推开302的门,里面已经铺好了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暖壶水和一套搪瓷缸。
“先躺下歇歇。”
程锦帮着扶人躺好,把被子掖好,
“我去叫大夫。”
程越转身出去,没过一会儿,带回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
戴着眼镜,头发剃得短短的,花白茬子,脸上带着笑,
眼睛弯弯的,看着就让人觉得亲切。
他头发有点秃,白大褂上别着内分泌科的胸牌。
“这是内科刘主任,”
程锦介绍,“今晚不值班,是专门过来的。”
付婳和陈工打了招呼。
刘主任点点头,看向病床上的陈工媳妇,又转向陈工。
“来,病人家属,跟我说说,这病多久了?”
陈工搓着手,声音发紧。
“十来年了。一直吃药,最近这半年越来越不行,人也瘦,老说没劲儿……”
“血糖平时控制在多少?”
刘主任翻开病历夹,准备记。
陈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话堵在喉咙口,
半天只挤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脸涨得通红,额角瞬间冒出汗珠。
眼神不敢跟主任对视,只慌慌张张瞟向病床,
又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越是想答清楚,脑子越是一片空白,
声音发颤,断断续续,连自己都听不明白。
“空腹经常在十以上,餐后更高。”
付婳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
“最近尿常规显示尿糖三个加号,尿酮体阳性,外院考虑酮症酸中毒,补过液,但没系统调整。”
刘主任抬起头,看向付婳。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点点头,没多问,继续写。
“眼底查过没有?”
他又问。
“查过。糖尿病视网膜病变,二期。”
付婳说,“肌酐也偏高,肾功能已经开始受影响。”
刘主任放下笔,直起身,看着付婳。
这回看的时间长了些,眼睛里多了点东西。
“你是……”
“付婳,病人家属紧张,这这情况,都是他之前和我说过的。”
刘主任点点头,嘴角弯起来。
“付婳,方院长提过你。说京大有个学生,搞儿童瓣膜研究的,年纪轻轻,本事不小。”
他顿了顿,“没想到,你对糖尿病也这么熟。”
付婳笑笑,没有否认。
刘主任转向陈工,眉头紧蹙,
“病人这个情况,典型的糖尿病肾病,合并酮症酸中毒。
得先补液、降糖、纠正酸中毒。胰岛素静脉泵入,血糖每两个小时监测一次,稳下来以后再改皮下注射。”
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解释给陈工听,怕他听不懂,又拿手比划着。
“先把急症压下去,后面再慢慢调。糖尿病是慢性病,急不得,但也不能拖。”
陈工听着,不停地点头,眼眶红红的。
“大夫,她这病……还能好吗?”
按照街道医院的说法,不用进口胰岛素,就只能等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