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玉灵的语气平淡温和,仿若在听闻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旁人旧事,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事发之后,其实唐老师和驿书记就迅速办理了离婚手续。”苏小曼叹了口气,语气满是复杂惋惜,“驿丹云此后再也没有回过河阳大学,一心深耕政务,仕途稳步向前。只是离婚时,她将两人共有的房产,财产,以及儿女,汽车……听说反正是值钱,就全部索要过来作为补偿,唐老师被净身出户!”

    “如今我们唐老师,处境格外落魄。他没有固定住所,只能寄居在教工住宅区一处狭小的收藏室里,日子过得清贫又拮据。昔日开朗健谈、热衷参与院里各项活动的他,彻底变了一个人。现在的他孤僻寡言、独来独往,每日两点一线,上课来、下课走,从不主动和同事往来。偶尔有人在校园里偶遇他,他也总是低头快走,眼神躲闪,全然没有了昔日知名教授的意气风发。”

    说到此处,苏小曼又补充道:“在您这次来调研之前,其实我们学校,也做了些基础工作。我和陈维栋校长,一块在教工住宅区做拆迁摸底工作,也去过唐茂山老师的住处。他离婚后,就在咱们家属区一杂物房里住下。那冷清破败,屋内堆满了杂乱的东西,甚至屋内连洗手间都没有……生活过得极其潦草困顿。”

    “现在院里和拆迁工作组也格外头疼,那片住宅区一旦正式拆迁,唐茂山名下无房、无任何产业,孤身一人,届时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处境实在难堪。”

    清风掠过树梢,带来阵阵细碎的声响,冲淡了话语里的唏嘘。

    郑玉灵静静听着所有细节,从两人婚内纠葛、当众冲突、事业重创,到唐茂山如今的落魄孤苦,尽数落在耳中。

    她脸上始终挂着分寸绝佳的神情,一抹淡淡的同情、浅浅的理解,不多一分悲悯,不少一分漠然,情绪克制得恰到好处,无人能窥探她心底的真实思绪。

    沉默片刻后,她才缓缓轻叹一声,语声轻柔:“这唐老师本来可以借着驿书记青云直上,可是……却是一念之差,前程尽毁,家室离散,着实可惜了啊。”

    “就是就是!这男人,要是管不了自己,那身败名裂,是迟早的事!”

    苏小曼在旁边咬牙道。

    ……

    郑玉灵听着这些细节,脸上的表情,始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理解。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但她的内心,却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高速运转。

    每一个信息都被她迅速归档:唐茂山的孤僻、怨气、对官方的抗拒、被打伤的旧事、被降职的屈辱、被网帖曝光的创伤……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迅速拼合出一幅清晰的画像——

    这是一个被命运和权力碾碎的男人。

    他曾经有过体面的地位、完整的家庭,却因为一场出轨和一次暴力,失去了一切。他心里肯定有恨。

    恨自己,恨驿丹云,恨学校,恨那些在网上围观议论的人。

    而这种恨,恰恰是最容易被点燃的东西。

    郑玉灵面上依旧是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惋惜,情绪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无人能看穿她平静表象下的深层盘算。

    她心底早已笃定,唐茂山积攒多年的委屈与怨怼,正是自己可借的契机。

    如今驿丹云刻意抹平过往舆情,打造完美从政形象,越是干净无瑕,越经不起半点陈年旧事的扰动。

    倘若能暗中撬动唐茂山,让他为自己现在落魄的境遇发声,或是当众追责、讨要被夺走的房产所有权,甚至控诉校方当年处置不公、偏袒权贵。

    这番言论一旦传开,势必撕开驿丹云精心维系的体面外衣。

    昔日施暴打断肋骨、强势夺取房产、逼得前夫无家可归的旧事,若再度发酵,彻底颠覆外界对她干练亲民的固有认知。

    而且,这可以全程由唐茂山出面控诉,与她毫无牵扯,既能精准打击驿丹云的口碑形象,又能让自己置身事外,规避所有风险。

    念头落定,郑玉灵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深意,转瞬便归于平和。

    ……

    聪慧如郑玉灵者,并没有和苏小曼继续深聊唐茂山。

    她太清楚火候了。

    过犹不及。

    这天,她只需要表现出一个知情者的姿态,让苏小曼觉得她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外人,是一个闲谈的旁观者,就够了。

    至于唐茂山,她需要一条更隐蔽、更安全的接触路径。

    她不急。

    增补常委的考察刚刚启动,从组织部走访到形成报告,至少需要两到三周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有足够的空间去布局。

    但布局的方向,已经从“等待考察”悄然转向了“主动出击”。

    她要的从不是掀起大乱,只是让组织考察组在走访摸排时,自然而然听到那些旧闻,若适时让唐茂云将现在苦难展示出来,将驿丹云 “性情冲动、行事失当” 的标签重新被贴上。

    那,这不用她添油加醋,只需把原本存在的舆论摆上台面,就能动摇当前省委主要领导对驿丹云的看法。

    哪怕无法直接扭转局势,也能打乱对方的节奏,为自己争取一线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