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岁随管事入内,透过幕离环顾四周。元府后院与侯府没什么区别,连排廊房多为厨房、耳房与杂役居所。院西南角另辟一口井,廊下整齐码放着数十口陶缸,一旁的木架堆满畚箕。
唯有一点楚岁心生困顿,当下已过子时,该是各处仆役准备安置的时辰,院中数十口水缸,却口口满盈。这个时辰,寻常府邸早已清缸,便为以防不时之需,也断无将水缸悉数打满的道理。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一时也瞧不出什么端倪,只得暂且按下疑虑。
再往前院行去,满后院走动的多是女子,其中几人身着银镶宝相锦袍,品阶显然高于寻常婢女,此刻却在后院干站着略显局促。若在侯府,这些该是近身伺候的一等丫鬟与管事仆妇。
兴许楚曾镈所言元怙中的乃是桃花煞,并非无中生有。
见管事引着生人,这些人早已得了严令,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脚尖,连半分余光都不敢斜来。
楚岁将一切异状尽收眼底,默不作声跟在管事后面,忽见两个婢女迎面走来,手中端着还剩大半的膳盘走进后院,隐约间飘来一股若有似无的腥气。她当即瞥向膳盘,里头多是素菜小粥,半点荤腥都不见。
察觉身后人动作慢了下来,楚曾镈因楚岁不听从嘱咐强压的怒火再度烧了起来,登时呵斥道:“瞎看什么,还不快跟上。”
楚岁未应,看着楚曾镈面上的愠色眨了眨眼,仍然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到得四夷院正堂,但见下首摆放着六张圈椅,分置东西两侧。堂上端坐着一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身着一袭锦蓝缂丝缎袍,面容白净,看着斯斯文文,唯有一双鹰目神色如炬正射向门外来人,威严之感不言而喻。
堂内客椅已有五人落座,皆穿着半旧道袍,多是游方玄士。楚岁目光飞快扫了眼左侧上首的郝壬,旋即随楚曾镈在末座落座,跟着站在身后。
打楚曾镈二人一进门,满堂目光便相继投来,更多是落在楚曾镈身后那戴着幕离穿一身簇新常服的少年身上,面上多少都带了些讥诮笑意。
仆射府是高门,自不敢轻慢。可术士行当的规矩又自不同,道袍法器,讲究的便是传承,越旧才越觉神秘,越显道行。楚曾镈本就是京中出名的泥腿,如今还带这个穿新衣戴帽的小子同来,简直是半点行规都不顾了,等于明晃晃地告知,爷就是临时置了身行头,来这里捞钱的。
这元府的钱,哪是这么好赚的。他们这些人在府中盘桓近五日,连妖怪的影子都没摸着。如今就想凭这点微末道行就想来分一杯羹,真是笑话。
元仆射面色沉凝,自然也觉得楚曾镈带来的小童此举无状,太过不知礼数。可眼下有急迫的事,顾不上追究。待楚曾镈落座,他立时开了口:“已过三日,诸位可有应对之策?”
见堂内鸦雀无声,他转而看向郝壬:“郝近身,可有高见?本官已依阁下之言,将院中女子屏退,可我儿还是不见好转。郝近身这几日搜遍院内,可曾追捕到妖邪踪迹?”
郝壬站了起来回道:“依罗盘所示,元少爷身上确有妖邪之气。只是连日翻查四夷院,还未寻得,只怕还得扩大范围,细细搜查。此前据元少爷跟前侍从所言,当日曾有女子到访四夷院,不知大人可查清,究竟是何人。”
问及此处,元仆射心头便是一顿郁结。他尚未着手去寻,第二日那女子一家已不请自来,在元府门前哭闹撒泼,定要讨个说法。
来者虽非官身,却也是京城里排得上号的酒楼。商贾之流,做不得别的,散步消息却是顶快。
偏生元哥儿招惹的的又是大房所出的女儿,依着二房心思,怕不是巴不得赶紧将人塞进元家才好。这等不知检点的女子,便是为妾,元仆射也断然不会点头。
他也着人打探过,孟惜在国子监出了名的怯懦平庸,上不得台面。当夜跳窗离开,还摔折一条腿,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瞧着元府门第,就对着元哥儿拿乔,借机攀附罢了。
他何尝不想将人提来问个明白,却不得多想一层。不久前才接连查抄朝中两位大臣,此事若是闹大,圣上误以为他以权谋私,他这顶乌纱怕是保不住了。
元仆射深深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老夫虽忝居仆射之职,可无凭无据,实在不便直接拿人。只是小儿昏迷数日,便已消瘦至此,生机日衰。我实在忧心,他就此长睡不醒。”
不过是问几句话,怎能算是擅动。郝壬心生古怪,面上不显,斟酌了一番方才说道:“大人宽厚实乃百姓之福。眼下,也只好另寻他法。”
一位头戴幞头的术士性子颇急,立时接话:“依贫道之见,元少爷犯的既是桃花煞,官符已碎。如今杜绝女色,不过隔靴搔痒。唯有寻出作祟的妖物,将其诛灭,方是治本之道。不如让我们......”
元仆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诸位道长开口女戒,闭口桃花煞。本官倒想问问,妖物究竟在何处!我儿向来恪守礼法,尔等身为修行之人,岂可听坊间无稽之谈,在此妄断是非。”
他目光如电,缓缓扫过堂下众人,语气转冷:“男子房中有一二侍奉之人,本是常理。当下最要紧的,是让吾儿速速醒来,本官再给诸位三日。三日期满,若我儿还未苏醒,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楚曾镈谄笑着开了口:“仆射大人,可否容我等先见一见元少爷?光坐在这里空谈,也瞧不出个究竟。”
元仆射眼角扫过下楚曾镈,暗暗嗤了声,若非无计可施,他岂会容此等泼皮踏进府门。听闻此人早年曾拜在开云观主座下,姑且死马当作活马医吧。
他不再多言,扬手唤来管事:“你带他们去公子院中探看,仔细着些。本官另有要务,恕不奉陪。”说罢,已然起身,拂袖离去。
*
众人跟着管事进了寝屋,床上躺着一名年轻男子,身上覆着薄薄被衾,面色已然凹陷下去,已有多日未曾好好进过食。
戴幞头的术士朝郝壬拱手,试探道:“郝近身乃十一殿下身边亲近之人,不知殿下可曾示下,有何应对之策。”
谢佑命倒是什么也没交代,让她随便看着办。他又不曾看见过元怙的模样,就是有通天之能,怕是也难以给出什么见地。
心念一转,郝壬神色自若道:“诸位既已感知到妖气,想来只要找出妖物,难题自可迎刃而解。”
一旁有人面露揶揄,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笑吟吟问道:“人已经在这儿了。不知楚大师有什么高见啊?”
楚曾镈离那床榻尚有半丈之遥,只远远瞥了一眼,就看到元怙面色发黑,瘦到脱骨,心头发怵,哪敢真凑近细看。听有人点到他,他当即清了清嗓子,端起架子:“这个嘛,自然由本道徒儿来分说。”
他说着,侧头朝楚岁示意,却见楚岁勾着脑袋只顾装死,恍若未闻。咳了半晌无人回应,楚曾镈心头火起,扬声吼道:“开尊.......”
话音未落,楚岁猛地抬头,像是乍然回神,口中应着“这就来”,身形已动,众人只觉眼前一晃,转瞬人已掠至榻前。
屋内人的目光大多还落在床榻,忽听一阵猝不及防的惨叫穿透耳朵,嗡嗡作响,旋即循声看去,只见楚曾镈绊上床榻下的地衣,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直挺挺向前扑去!
众人忙不迭避让,又听“砰”地一声,楚曾镈扑在元怙身上,昏睡中的元怙被撞得浑身一颤,连脖颈带脑袋微微仰起几分,没有意识的眼皮露出一抹黑黢黢的眸光,不期然对上楚曾镈的眼睛。
楚曾镈吓得魂不附体,扯着嗓子就嚎了出来:“啊啊啊!”
仆从这才反应过来,慌手慌脚将人从元怙身上扯开,又急急将掀乱的被衾重新盖好,不满道:“道长,您也不当心些,若少爷有个好歹,您担待得起吗!”
楚曾镈老脸涨得通红,恶狠狠剜了楚岁一眼,分明是这死丫头故意伸脚绊他!好,好得很,今日若瞧不出个子丑寅卯,她也否想要脸了。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把快要喷出来的恶气咽了回去,梗着脖子嘴硬道:“隔着被子,能瞧出什么名堂。”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嗤笑声,哪有当师父的被徒弟这般戏耍的。
仆从在一旁小声嘀咕:“还说是修道之人呢,这般沉不住气。瞧这模样,倒比我们这些普通人还怕得厉害。”
楚岁立在床榻旁一言不发,脑海闪过方才被衾掀起前所见,元怙因几日未进水米,清减是常理,可四肢枯瘦如柴,腹部却异常肿胀,活像只翻了肚皮的青蛙。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颈部的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不似新伤,周遭皮肉干净,未见血渍,连被衾上也无半点血迹,可伤口内里的皮肉,颜色却鲜红得反常。
思量片刻,楚岁压着嗓音道:“或许并非桃花煞。”
所有人闻言,当即看了过来,刚才见此人行事无章法,以幕离遮面,还以为是个隐世高人,如今听这嗓音雌雄难辨,却掩不住一股子稚嫩气,分明是个半大娃娃。
有游方蔑然道:“何以见得?我等各自以法器探查过,元少爷身上确曾中过妖毒,至今妖气残留,还久久不散。小道士莫要仗着学过几年皮毛,在此妄下断论。”他说罢,不再看楚岁,转而朝郝壬拱手,语气恭敬了些:“郝近身,您请继续。”
郝壬却忽然沉默了,这声音她总觉得在哪儿听过。须臾,她眸色微暗,抬眼看向那戴幕离的声音,说道:“不知阁下有何高见?”
楚岁没有回头,只看着床榻上的少年:“周围既已布下镇妖阵法,若真是妖邪作祟,以现存这点微末妖气,还不足以定论乃妖邪所为。”
郝壬并不赞同道:“妖物施妖毒后自不会多加逗留,是以妖气残留甚微。”
楚岁缓声问道:“那么此妖又是以何种手段,令元少爷昏迷至今?”
戴幞头的术士看不下去,插话道:“妖邪行事,诡莫难测。我等既非妖邪,又如何能尽知其法?或许是以花毒为引,也或许是以色相迷惑元少爷,行了那等交合之事,都有可能。”
楚岁却道:“此皆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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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皆是我等猜测。据现存妖邪记载,尚未记载世间还有哪种花毒可令人昏睡如此之久。况且,元公子在五日内便形销骨立,诸位不觉得十分奇怪吗。”
“再者,若真为桃花煞,肆意报复,必不会令其生机流逝得如此迅速。这些时日,可曾发现过半点花妖去而复返的踪迹?”
这一连串发问,条理分明,直指关窍,将众人问得哑口无言,只得齐齐看向郝壬。
郝壬心下已有了几分认可,可眼下一众人都指望着她,她面上挂不住,倏地抬高音量:“妖邪本就狡诈多变,怎能以常理推测。妖邪既知我等在此,岂会自寻死路!”
楚岁顿了顿,问道:“可曾查过元少爷身上的情形?”
郝壬骤然语塞,她好歹乃女子之身,毕竟元怙是男子,所知道的除了以法器查探,便是询问仆从,不曾近过身。默了一瞬,她才道:“不曾。”
“魂魄呢?三魂七魄可还在?”楚岁有意引导,接着发问。
郝壬低下头,嘴唇嗫嚅几下,终是未能答出。她移开视线,转向一旁侍立的仆从,话头陡转转:“据当时在场仆从所言,元少爷当日是与一位女郎在房中相聚。可等听到动静,推门进去时,女子已经从窗户逃窜离开,元少爷则伏案昏迷。”说着,她朝角落里岔手垂首的另一人招手道,“我记得,当日守在门外最先发现异况的,就是你。”
闻言,楚岁闻言,目光转向仆从,见他眼神躲闪,似乎十分不安。见状,她唇角微弯,轻声问道:“当日你一直守在元少爷身侧?”
仆从上前几步,身子发抖,声音飘忽:“是。”
“莫怕,你且仔细回想。当时进门第一眼见到少爷,是何等情形。是双眼发黑,口唇乌紫,还是嘴角残留毒血?身上可瞧见什么不妥之处?”
仆从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便是隔着幕离,也不敢抬头,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公子他趴在桌上,嘴唇有些发青,像是中了毒。身上小的不曾瞧见有伤。”
楚岁眸光微凝,骤然清喝出声:“你还在扯谎!你口口声声说元少爷是中毒,唇色发乌,可你再抬头堪堪,他此刻可有中毒症状。这青黑之气,分明聚在印堂,这是昏迷日久之相。”
她抬手,隔空虚虚一点元怙颈侧:“他脖颈上这道至今未愈的伤口,又是从何而来?元少爷当时只是被人用药迷晕而已。”
仆从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声道:“道长明鉴!小的一时慌张,只看见少爷晕了,就忙着出去喊医士。这院子里都是自家人,怎么会害少爷。一定是那逃走的女子,屋里枕头都摔碎了,是她砸晕了少爷,和小的无关啊!”
楚岁不再言语,手腕一翻,已抽出腰侧桃木剑,剑尖一挑,将盖在元怙身上的被衾挑开,作势要划开寝衣细看。
旁侧仆从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张臂阻拦道:“道长!您这是要做什么!”
剑身上赫然有两道破洞,郝壬怔怔地盯着木剑,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真的是楚岁。
楚岁转而持剑在元怙腹部那处不自然的隆起上拍了拍,随即收剑,笑眯眯道:“放心吧,我对干尸可没兴趣。有劳请大夫来。”
一群术士终于不耐烦听下去了:“你究竟在搞什么鬼!确实不是中毒,若是中毒,元仆射怎么会请我等我前来诛妖!”
“医家手段,如何能探知妖气?下人只当昏迷就是中毒,有何奇怪!况且,郝近身乃十一殿下亲信,而十一殿下执掌镇妖司,连他都断定是桃花煞,你一个无知小儿懂什么!”
另一人旋即附和:“贫道已查探过,元少爷三魂稳固,七魂俱全,并无离体征兆。你在此危言耸听,莫非是想故意拖延我等的时间,好让仆射将我们赶出府!”
顷刻,寝屋内火药味弥漫。剑拔弩张之际,仆从左右为难,只得看向郝壬,请她拿个主意:“郝近身,这医士还当不当请?”
郝壬只觉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早已凉了半截。霍风曾经问她,是不是确定是桃花煞,她一口应下确认无误,只道待事了,定要让十一殿下刮目相看。她分明早就和楚岁说了这件事,楚岁自己说不愿来,为什么还偏偏要当众拆她的台?
纷乱思绪被仆从一声询问打断,郝壬抬眼望向楚岁,神情复杂:“去请医士。”
言罢,她举步朝楚岁走去,却见幕离之下,那人极轻地摇了摇头,随即转身,径自朝寝屋外行去。接着,与楚岁一同同来的男人此刻正满脸自得,一张宽嘴几乎咧到耳根,趾高气昂地走在后头,人还未到跟前,已然抬手往楚岁肩上拍去。
掌风未落,楚岁若有所感,身形微侧,轻巧避开。
郝壬心下一凛,瞥见这一幕,唇角不由扬了扬,还是这般敏锐。
等待医士到来的时间,楚岁与楚曾镈始终立在外室,不曾再进寝屋低声交谈。屋内尚有术士窃窃私语,议论着元怙的异样,因而无人听清他二人说了什么,只远远瞧见楚曾镈嘴上不停开合,神情半是拿腔作调的威吓,半是掩不住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