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会上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似乎并未在国子监掀起什么波澜。一众学子依旧如故,上堂散课,循规蹈矩。

    偶尔的瞬间,有人突然察觉,书院似乎少了一人,那个时常背着竹筐,笑着问她们有没有废纸要扔的裴庙书,终是永远离开了,不禁怔忡失神。可恍惚过后,深知再也无法再见,于是只好将那点怅然悄悄按下。

    枯燥乏味的书院时光,就在这般日复一日的静默中,悄然流逝。一晃眼,又是孟夏时节。

    接连数日,细雨霏微,连绵不绝。即便当日有常随将廊庑庭院仔细打扫得一干二净,可到了次日,依旧是满地狼藉的落花与残叶。

    这种湿漉漉、满是潮意的天气,学子们被迫留在课阁,连御艺课亦被取消,只能对着案头昏昏欲睡。

    楚岁在钟仪院仍然没什么存在感,每日上课、读书,顺带浑水摸鱼睡觉。

    然而自木谦断臂求生那夜之后,阿追不曾出现,倒真是应了那句“我亦不想再见”。如今凶戾之气发作,搅得人心绪不宁,楚岁方才切身体会到,原来一直以来,阿追是这么生生熬过来的。

    这么强烈的摧毁欲,实在难以平复。她别无他法,只能每夜强撑着抄诀画符消磨精力,憩息时将自己绑在床榻上,生怕一个不察,便控制不住出去创下大祸。

    这日,楚岁打坐了一夜,此时神情恹恹,拖着双腿刚踏出房门。

    威风裹挟着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抬眼望去,满院蔷薇精神抖擞,爬满了墙头。连日的雨天,终于放晴了。

    她下意识朝东侧学舍看去,却见这些日子始终紧闭的房门竟是敞开的。那天过后,便是与裴庙书同宿的学生都搬到了她对面,她心下一咯噔,立时急急走去。到了门前,只见两名仆妇正在屋内清扫。

    楚岁挨在门边,顿了顿,问道:“可是有新学生要住进来了?”

    仆妇掀起眼皮,见是楚岁,敷衍地嗯了一声,很快又各自忙碌起来。

    廊庑下,不少赶着上学的学子路过,瞥见那间久无人居的屋子忽然开了门,纷纷侧目一瞥,随即忙不迭加快脚步,匆匆离去。

    楚岁倒是想看看学舍安排了什么人住在这间,可眼看离上堂还有一刻,脚步陡转,缀在众人身后。

    钟仪院廊下,此刻有不少学子正凭栏眺望,或持卷诵读,或啃着早点,或聚作一堆谈笑。

    可楚岁一踏入院门的瞬间,钟仪院顿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看向她。

    楚岁早已习惯做个透明人,可今日这般被数十道目光同时钉住,却是头一遭。她倏地止步,抬眸,看了回去,只见一群人目光闪烁,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见状,她旋即将腰间护心镜翻转朝上,对着镜中看了看,与往常没什么不同。

    难不成又出事了。楚岁心下一沉,心念急转间,已往正一堂行去。还未走出几步,只听一旁廊下,一阵掩不住快意细柔的声音传来:“你们都听说了吗?乾机院来了位新同窗。”

    楚岁脚步微顿,侧眸看去,陆盈正坐在正二堂廊下,脸上的笑意昭然若揭。

    新学生?她早知此事,有何稀奇。

    站在陆盈身侧的学子,趁人不备,飞快朝楚岁递了个颜色,示意她赶紧进去。

    楚岁匆匆掠过,那名学子姿容姣好,眉眼间本该是明媚张扬的,此刻却低眉敛目,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她心中莫名,在脑中过了一遍,也没想起何时与此人有过交集。

    犹豫片刻,她还是朝对方弯眼笑了笑,算是回应。

    靠坐在陆盈旁侧的另一人却接话道:“何止是新生?听说可是救了满城百姓的功臣!就上次妖人伤人的案子,你们没听说吗?一旦被妖人咬伤,妖毒可是会传染的!”

    “那妖毒厉害得很,从京城流出的外商挑夫把妖毒带到了各地,害了不少百姓。唯独那座偏远小城幸免于难,全靠一个警觉的小道士,挨家挨户排查,这才保住了全城百姓。”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了满廊学子的惊叹。

    坐在天一堂的楚芙妤闻声望去,但见楚岁立在廊下,神色茫然,面色难得带着一股郁气。最近她确实安静了许多,不知是因为也听说了那个传闻,还是因为裴庙书的缘故。

    她们本该敌对。可这些日子,楚岁对她的身份只字不提,更绝口不提身份错换的事。或许,是因为爹和大哥的劝诫。

    但楚芙妤也不愚笨,她清楚,这其中还有自己一分缘故。

    论起中断妖毒散播之事,楚岁的功劳不容忽视。只可惜母亲极其厌恶玄门,这份功劳也只能就此埋没。

    至于十一殿下......皇族本就薄情寡信,谢佑命为人放荡风流,一时兴起亦不为怪,便是有一分特别,也断不该放在心上。

    楚芙妤暗暗叹了口气,随后扭回头,继续默声诵读书简上的经义,不再理会。

    楚岁听这话,心下却道:不知是哪一道上的前辈,早早防患于未然,当真可敬可佩。说起这个,古冀城那边似乎许久没有回信了。她脚下未停,兀自从后门进了学堂。

    只听那议论声不绝于耳:“这小道士年纪轻轻,却巾帼不让须眉,这不就被十一殿下慧眼识珠,成了御赐近身,还特准入乾机院修习。”

    谢佑命?他不是昏迷许久了吗,就连霍风也不曾来过国子监,想来病情定是极为凶险。

    平日里谢佑命总说自己先天带疾,身体孱弱,她只当他说笑,倒真是她疏忽了。

    当日他靠着集众人之力,强行开启妖魂当众揭穿断头案真相,也总算圆了庙书最后的心愿。于情于理,她该问候一二才是。

    可霍风不来,灵澜又因庙书的事对她心怀芥蒂,她也只能抄写祝诀替他祈福。

    眼下听来,他已然康复,还有这位听起来道行颇深的道士近身保护。

    楚岁稍稍松了口气,唇角微翘,露出一抹轻快的笑意。总算没事了。

    众人从窗外看去,却是惊疑不已。楚岁这般从容淡定,怎么看这一点都不伤心?此女城府,当真深不可测!

    随着三记钟声过后,廊下众人皆散开回堂。

    楚岁摊开书简,提笔蘸墨,时而写写停停,时而抬眸对视,全神贯注。

    堂上,鲁博士负手踱步,环顾四周,掠过堂后最后那道身影,见她垂首苦读,颇为满意地颔首。经过这些日子,这孩子也算是沉淀下来了。

    殊不知,那宣纸上密密麻麻写的哪里是什么经义,全是静心诀、清心咒。可心若不静,如何专注。她已将各种咒诀抄遍了,连周子期的猪血都快吃吐了,始终压不住那股心中翻涌的暴戾之气。

    看来得找个机会溜出国子监,好好捉几只妖补一补。

    课后,鲁博士并未急着离开,看着听完散课铃心都快飞出外头的众人,他收拾完桌案,方才慢悠悠道:“今日还有一则晓谕要公布。”

    “京城近来不太平,为为国为民祈福,圣上决意从国子监遴选助祭,于一月后的浴佛节祭祀大典出演。”

    话音刚落,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助祭?若是能入圣眼,待秋闱不就多了一份把握!”

    “也不知如何才能入选?”

    “肃静!”鲁博士高声喝道。待堂下稍静,他才继续道:“助祭事宜已在国学门前张榜公告,半月后举行选拔。诸位若有心,该早些准备才是。”

    *

    午后未正,明伦阁,已到了下午的乐艺课。

    欧阳教习刚一讲述完音律要义,一群学子便蜂拥而至围在堂上,七嘴八舌问起助祭曲目。

    楚岁打了个瞌睡的工夫,一抬头见钟仪院的人少了大半,旋即扭头问道:“人都跑哪儿去了?”

    周子期将记好的音律笔记推到楚岁面前,瞥了眼她眼下那片淡淡的乌青,说道:“都去练习祭舞了。我看过公告,祭祀选拔以组选拔,既需有舞祭,还得有乐祭和祝祭,缺一不可。”他顿了顿,道:“楚岁,你不想去试试?”

    楚岁随意拨动了一下琴弦,不以为意道:“让我弹琴也就弹个响,至于跳舞?叫我习武还差不多。”说着,她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去。

    只见谢佑命头戴玄冠,神清骨秀,单手支颐,几缕发髻松散地吹落在琴弦上,身形比往日是清隽了些。

    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慵懒撩起眼帘回望,冲她挑了挑眉,那一眼,眉眼上挑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勾人意味。

    楚岁看得有些呆了,直勾勾盯着他良久,似有一股清苦药味幽幽飘来,味道并不突兀,像是松木那种淡淡的香味,莫名让人心安,令她不自觉想离得再近些。

    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咕嘟了声,听到这一声,楚岁浑身一激灵,猛地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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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不是这凶戾之气还会转化成其他心思。楚岁旋即朝谢佑命胡乱点头,强行压下杂念,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她不禁清咳一声,顿觉耳根发热,忙将话锋一转:“我看选助祭还不如选尸祭,指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你与崔庭琛打算如何?”

    周子期早在楚岁出神那会儿就察觉到了,眸光蓦地一黯,很快又噙着一抹温润的笑意,刚张了张嘴要开口,却被旁侧人先声夺人。

    来人蔑笑一声:“尸祭,你想得倒挺美?尸祭不仅要德才兼备,连得几场比试魁首,还得将生辰八字递上钦天监合过命格方可。”

    “人啊,贵在自知之明。也不看你这条贱命配不配?”

    周子期脸色一沉:“八殿下,这助祭凡是国子监学子皆有资格参与,您何必这般当众羞辱人?”

    谢朔斜睨了他一眼,满是不屑:“周子期,莫以为自己读了几年书便不知天高地厚。本王随口一句话,就能让你秋试落榜,跌入谷底至此万劫不复。”

    谢朔这番针对,自然是因为裴庙书的案子。他原以为镇妖司之职已是探囊取物,结果横生枝节,不仅没能查出真相,反倒搭进去不少朝臣人命,丢了圣心。

    楚岁闻言,脸上不见怒意,反而饶有兴致朝上首谢敬修掠去一眼。谢朔无脑无谋,频被撺掇当了出头鸟却不知,当真有趣。

    她弯了弯眼,笑得一脸无害:“原来这秋试竟是由八殿下做主。失敬失敬。”

    此言一出,明伦阁内众人齐齐看了过来,神色各异。

    谢朔浑然未觉,只傲慢地抬起下巴:“你知道就好。这可是天子脚下,本王让你跪就不能站,让你站就不能坐。”

    楚岁懒得应付,旋即重重点了点头,下一瞬将视线收了回去,心不在焉地看着面前的琴谱。

    她这看似顺从的姿态,可通身漫不经心的劲儿,却让谢朔蓦然想起一个人。这叫他心头无名火起,感觉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劲无处使。

    他怒火狂烧,双手猛地伏案,重重按在楚岁拨弄的琴弦上!

    “铮——”琴弦骤然被压死,爆出一阵刺耳的杂音,震得人双耳嗡鸣。

    楚岁缓缓抬眸,眼底深处戾气一闪而过,目光落在谢朔肩头,只见那处隐隐萦绕着一缕诡谲的青气。她眨了眨眼,忽而弯唇一笑:“八殿下何故如此恼怒?”

    她下意识打了个咒诀又倏然顿住,最终,只是意味深长朝谢朔投去一眼。

    谢朔说不清那眼神是何意味,只觉得背脊发凉,分外不适:“野丫头,你一直盯着本王做什么?!莫不是又犯了花痴......”

    他话未说完,突然“哎哟”倒抽着凉气吃痛叫了起来。

    原来是他按在琴上的手,被人生生地掰开,从指骨传来咯吱脆响,简直让人胆寒。

    谢佑命眸光一冷,笑吟吟道,“皇兄可是得了癔症?竟在钟仪院这头疯狗般地叫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搁这儿认主。”

    谢朔猛然回头,正撞见谢佑命森冷的目光,掌心窜上来的刺痛,几乎让他怀疑骨头要被捏碎。这病秧子不是都快死了吗?怎么又挺过来了!

    他心生惧意,嘴上仍强撑道:“不过与同窗攀谈几句,十一弟何必这般较真。”

    不知为何,就在谢佑命走近的瞬间,楚岁却像是见鬼似的,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不知道的,还以为眼下谢佑命折了手的是她。

    楚岁一脸纠结,偷瞄了谢佑命好几眼,口中振振有词念起了静心诀。

    不会吧,为什么她突然觉得谢佑命格外诱人。那双修长如竹的手指,竟让她不禁想起昨日刚吃过的鲜笋。而且以前怎么没发觉,他身上气息如此清冽好闻,不禁让人想再近一步,再走近一步。

    这凶戾之气怎么一碰上谢佑命就变了味,真是邪门了。

    楚岁不禁有些惭愧,赶忙将自己定在地上的腿拔走,可刚转过身,迎面便撞上了早已掠身而至的谢佑命。

    谢佑命微微倾身,将她笼在自己的影子里,凑近打量着:“慌什么?怎么一见我,就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

    楚岁额头撞得生疼,顺势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这一瞬,她甚至怕自己眼睛随着冒出绿光,泄露了此刻的心绪。

    听他这么一说,她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般,陡地大声道:“谁、谁心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