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拐过长乐巷口,又停在歪脖枣树前,像是日子走了一圈,又回到同一个时辰。

    虞砚跳下车,靴尖在泥地上不紧不慢地碾了一圈:“楼五,敲、门。”

    ......

    楼五偷偷观察,觉得虞砚的神色不像是让他敲门,而是让他杀人。

    但,好的奴才,会在主子开口之前就把事情办妥。

    他没再犹豫,抬脚踹上门板!

    整扇门像被飓风掀翻一样砸进院子里,尘土被震得腾空而起,在日光中浮成一片金雾。

    气氛出现短暂的凝滞。

    在这片寂静中,虞砚终究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打了个嗝:“呃儿”

    他悄悄挪到楼五身后,四处张望:“怎么突然踹门...是不是有刺客?”

    楼五:“.......”

    坏了,揣测出错了。

    他沉默了两息:“虞少爷,这门太旧了,被风一刮就倒。”

    虞砚瞥了一眼比刀削还齐整的门板:“......”

    我看你是给人上坟烧报纸,糊弄鬼呢。

    但,话又说回来...

    成年人最后的体面,就是看破不说破——如果不想赔偿的话,装听不懂也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虞砚从倒下的门板上蹦过去,像没事人一样来到周衡面前,低头瞅见桌上洇满墨渍的纸:“吓着了?”

    周衡像是还没完全回过神,目光从破碎的门板慢慢移到虞砚脸上,嘴唇微微颤抖。

    虞砚直勾勾地盯着他:“其实我折返回来,主要是想请教周先生一个问题。”

    不等周衡开口,虞砚继续说:“你写楼百川伸手拢住我的腰的时候,有没有给自己也安排一个角色?”

    ?

    楼五听到这句话,瞬间瞳孔地震!

    周衡的脸色从颧骨一路红到耳尖,疯狂摇头道:“晚辈绝不是那般龌龊之人。”

    “那你的意思是,我这个雇主才是龌龊之人喽?”

    虞砚步步紧逼,嗓音里透着一股幽幽的寒意,像在周衡头顶悬了一把利刃。

    周衡的肩膀跟着微微一缩:“当然不是!”他抬起头,“或许是领会岔了,不然....我照着牛郎织女的故事再写一个男男纯洁版?”

    风翻过墙头把枣子刮得哗哗响。

    虞砚...虞砚第一次感到心神俱疲——周衡好像听不懂凤凰说话!

    他跌坐在石凳上,自暴自弃似地说:“我说的是天命,是江山社稷的天命,不是婚书!你要写的是我辅佐有功,楼百川君临天下的故事,懂了吗?!”

    周衡的笔啪嗒一声摔到地上:“说了半天,原来您打算造反啊。”他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终于知道自己要写什么了’的释然。

    “但.......晚辈还是觉得小黄文好写一点。”

    毕竟一个掉脑袋,一个掉节操。孰轻孰重还是很容易分清的。

    虞砚眯眼:“楼五。”

    楼五提着刀走上前,周衡从善如流地改口:“啊!晚辈忽然想起来了!”

    眼见刀刃悬停于头顶一寸处,他咽了咽口水:“月亮落,星子沉,高楼之上有龙身。

    五爪一掀云散尽,十道城门一道新。”

    虞砚抬手制止蠢蠢欲动的楼五:“听着有点意思,但里面暗示我的功绩了吗?”

    “劝你思量清楚了再开口!”

    楼五端的是面无表情,但手中的刀刃又往下倾轧几分。

    周衡擦了擦冷汗,“我只是拿这首童谣打个样,看合不合您用。这童谣传开不久,坊间都在猜,说的是某位‘贵人’。”

    整个屏昌州称得上贵的,也不过虞砚、楼百川,还有新来的......二皇子

    反应过来后,虞砚瞬间踢碎了脚边的断枝:“这分明是我的创意!二皇子是不是来我脑袋里剽窃了!”

    周衡没敢接话。

    他低着头,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

    ——昨日去拜见何州同时,二皇子也在。何州同让婉儿出来奉茶,二皇子的目光从她脸上一寸一寸刮过去,像在量一件货。周衡当时坐在下首,手里的茶盏温了又凉,凉了又温,终究没敢抬头去看婉儿的表情。

    虞砚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又追问了一遍:“你想好了没有?写不写?”

    周衡的喉结动了一下:“......写。”他把笔重新蘸了墨,笔尖落到纸面上。

    *

    事情落地后,虞砚爬回车厢,后背瞬间挤进蓄满新棉花的隐囊里,软得整个人都往下陷了一截,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装了那么半天,可累死人了!

    阳光从帘缝里挤进来,又调皮的从双膝上滑过,温温暖暖的感觉,让虞砚想起了......鸵鸟蒸蛋。

    ......也不知道楼百川又会准备什么美食,但,他的肚肚打雷了。

    正想着,马车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虞砚的胃也跟着顿了下。

    楼五的声音响起:“少爷,前面有另一辆马车挡道,咱们得等一会儿。”

    “谁的座驾,让我康康。”

    虞砚掀开车帷,金玉满堂的纯金招牌正好折了一缕光过来,他被闪了眼——该死的黄金招牌,迟早有一天都给熔成金砖!

    再转眼时,才瞅见挡路的黑漆马车,四角包银边,拉车的马鬃毛梳得一丝不乱。

    他刚要躺回去,一个穿杏色衣裙的女人踩着矮凳下了车,背脊笔直,侧脸被车帷挡住半边,只露出下巴和半截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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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颈。

    但虞砚却觉得相当眼熟。他放下车帘,催促道:“快快快,回楼府。”

    楼五得令,抖动缰绳,车轮碾过青石板,蹄声由慢变急,转眼间已经拐过了街口。

    虞砚先一步跨入楼府,穿过院子的时候几乎没有停顿,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

    楼百川坐在案后,眼皮半垂着,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眉骨下方投射出一小片阴影。

    “脸怎么拉这么长?”他慢悠悠地抬起视线,扫了虞砚一眼,又落回去。

    “两件事!”虞砚直接走到对面,硬把脸塞进楼百川眼底,“二皇子也开始编造出身故事了;还有,沈檀上了二皇子的车。”

    楼百川不置可否:“沈檀是兵部尚书之女,她定然是代表了整个兵部的喜好。至于编造故事......楼景瞻最爱沽名钓誉,不足为奇。”

    “但沈檀不是你这头的吗?”虞砚十分焦虑。

    “各为其主罢了。”

    更何况沈檀失踪这么久,偏偏这时候被“偶遇”。她心里装的是什么,谁知道呢。

    楼百川揽过虞砚,轻声询问,“砚儿先说今日想吃什么,好让厨房提前购置。”

    虞砚的脊背挺直了一瞬,随即又软软地靠上后方胸膛:“哪还有心情吃饭,就简简单单来个九菜一汤吧。奥,对了”他仰头,“咱们的离火琉璃丹怎么样了?能上战场了吗?”

    楼百川抿唇:“能炸了,但只能把人炸倒退两步。”

    “那怎么够呢。”

    虞砚站起来,走到窗边极目远眺,位及人臣的幻影似乎越飘越远。

    他在书房里不停地踱,靴底碾过地砖的缝隙,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

    吃过饭,虞砚擦了擦嘴就回家了。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几个时辰(没睡着),翻来覆去的唉声叹气。

    琥珀收了衣裳从窗前经过,看见虞砚老老实实地呆在屋里。她心想:今日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砚如此反常的原因,因为他正在做出非常艰难的抉择——要不要创造一个恐怖的睡眠环境,让菩萨主动来找自己!

    未来几十年的尊贵VS一两年的伴虎入眠

    ......

    窗外的光正在一层一层收走,屋里暗下来。

    虞砚吹了灯,面朝墙壁和衣躺了一会儿。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风,吹得他眼皮发凉。

    天降其财,不取反纠。

    他突然坐起来,把被子卷在胳膊底下,枕头压在上面。踩着被月光照成灰白的颜色的青砖,敲响了隔壁房门。

    门缝里有光漏出来——里面还亮着灯。虞砚的手指在门板上贴了一下,又等了三息,然后用肩膀把门顶开一条缝,侧身挤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