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砚踏进家门时,天还没黑透。

    他站在檐下的灯笼旁,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又一阵热闹的说笑声。莫名的,虞砚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来气儿。

    刚从楼百川那建立的傲娇劲,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少爷,是你吗?”

    虞砚听见声音,微微向左偏头。琥珀裹着个棉袄,蹲在石狮子旁,正朝他这边张望。

    “琥珀姐姐!地冻天寒的,你蹲在门口做甚?”虞砚赶忙跑过去。

    “恭儿通报,说是少爷今晚归家,夫人特地让我来候着。”她先是贴近,仔仔细细打量了虞砚片刻,才放心地说,“快快跟我进屋吧,夫人两天没见你,连觉都睡不好。”

    嘴上说是夫人吩咐,但琥珀眼底的担心却一点儿也不少。

    虞砚低下头,嘴不知怎么就撅了起来,左手绞右手,眼眶也不自觉地发烫。

    琥珀静默片刻,摸摸他的头,笑道:“这么大人了,还玩嘴角拴驴这一套。今天来给老爷夫人送行的,可都是州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平白让人笑话了去。”

    “我十年前就不使小性子了。”虞砚声音囔囔的,“大不了...等人走了我再哭...”

    “噗”琥珀没忍住笑,赶忙拿手帕遮面,瞥了虞砚一眼:“夫人在积福堂等你,既不想被人看见,不然咱们从后门迂回着进去?”

    虞砚吸吸鼻子,‘嗯’了一声。

    *

    积福堂外,有几个丫鬟守着,见虞砚来了,连忙掀起门帘。

    屋里的景象就这么映入眼中,虞砚这才惊觉,这个家,已经大变样了。

    原先,侧边的小榻上只铺着一床靛蓝色的棉褥子,现在换成了绣花绸缎;虞娴脚边烧着炭盆,屋里暖烘烘的,却不见半点烟气。

    还有对着门的墙壁上,原来什么也没有。现在却挂上了一幅字,写得龙飞凤舞的,虞砚站着看了两息,抿了抿嘴:

    “操、所、有、人?!!!”

    “钱德旺怎么将骂人的字帖挂在卧房里?他是不是摔坏脑袋了?我早就说过,对着门的地方就应该挂我的自画像,这样一推开,马上就.....”

    还没说完,琥珀轻轻戳了他两下:“少爷,那叫‘人有所操’,是何州同送来的饯别礼。”

    ?

    “是...是这么读吗?”虞砚被噎了一下:“没听过这个词啊。”

    年纪小的丫鬟们没忍住,‘噗’地笑出声。虞砚也跟着嘿嘿一笑,看向虞娴。

    ......

    虞娴正认真地缝制绣品,一丝目光也没上虞砚身上飘。她的手很稳,针脚很密,但指甲掐进布料里,泛着白。

    虞砚咬了咬唇,忽然把脸埋进袖子里闷闷地“呜呜”了两声,觉得不够惨,又加了半嗓子。然后悄悄扒开袖口一道缝,露出一只眼睛,往虞娴那边瞟。

    ......

    虞娴仍然不说话。

    虞砚就继续皱眉、咬牙、哼哼三件套,持续了半刻钟,虞娴还是没一点动静。

    虞砚转头看向琥珀,用眼神控诉:阿姐不爱我了!

    琥珀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三秒后,虞砚率先站不住了,大步走进屋,一屁股坐到挤到虞娴的小榻上

    “阿姐,你真的要为了钱德旺抛下我吗?我跟你说,走商可辛苦了,风吹日晒、天寒地冻、骄阳似火的......”虞砚攥住虞娴的手腕,“不去行不行。”

    “大不了...大不了我找人贴身跟着钱德旺,要是他有不忠的举动,我立刻...”虞砚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虞娴叹了一口气:“怎么,你以为我是担心这个?”

    “不然呢?”

    “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你抛下这么可爱的弟弟!”虞砚说着,“不然你把我也带去吧,我自己活不下去,阿姐......”

    “乖砚儿”虞娴放下手中针线,转过身跟虞砚面对面,“以前,是阿姐错了。”

    虞砚:“你不打算出门啦!.....还是,你想跟钱德旺和离!!!”

    琥珀在旁边小声提醒:“少爷,收一收嘴角的笑。”

    虞娴使了个眼色,琥珀轻轻捏了下虞砚胳膊上的软肉,领着一众丫鬟婆子们离开。

    “都不是。”虞娴说,“我从前只想着,按照阿娘的嘱托把砚儿好生养大。可......”

    虞砚:“没有可是,阿姐确实把我养的很好啊!”

    听到此,虞娴的手竟然开始发颤:“不,是阿姐的不对。阿姐做错了,就得改!这次走商,我不仅要去,还要带着恭儿和流芳斋的老掌柜一起去!”

    流芳斋的老掌柜曾受虞老太□□惠,是少数几个仍愿意帮扶姐弟二人的人。

    虞砚听了,觉得莫名其妙:“阿姐是打算为我培养心腹吗?我不用,刘掌柜就挺好的。”

    ......

    虞娴嘴唇动了动:“我...我是想自己立一门生意,总好过砚儿再受委屈!”

    ......

    ???

    “阿姐是不是觉得砚儿不中用!其实我已经按照菩萨的方子把神仙香脂做出来了,过两日便能售卖。”

    “我知道!”虞娴慌忙站起来,轻声安慰,“我在深闺呆了半辈子,也觉得这样的日子没什么盼头。如今只想过另一种生活。砚儿可能理解?”

    ......

    “我不管,我不同意。外面乱的很...”

    “可是我已经做了决定。”

    虞砚一怔,抬头看向虞娴的眼睛,便知道此事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讷讷地起身离开。

    琥珀见房门推开,虞砚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便指使两个丫鬟随身跟着,自己则进屋,并关上了门。

    ‘啪’

    刚进屋就听见瓷器碎裂的声音。

    虞娴左手掌被碎瓷片划出了一个大口子,右手则死死地捂住嘴,不敢泄露一点悲泣。

    琥珀霎那间眼眶通红,扑过去抱住虞娴:

    “小姐!您当真信虞璋说的那些?说楼公子对少爷......”

    “虞璋那起子人,从小就爱在背后嚼舌根。若真有这种事,他干嘛不自己来跟您说?非要偷偷往院里扔信?这是明摆着想让您和少爷离心!!”

    “可我不能赌”虞娴伸手止住话题:“这天下里,砚儿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哪怕我是个女子,也要为他撑起一片天!”

    “小姐!”

    琥珀从小就跟着虞娴,以前叫小姐,后来叫夫人,现在不知怎么的,又叫回了以前的称呼。

    或许是觉得,小姐现在似乎又是一个人孤孤单单往前走吧。

    “好了,把脸擦干净,别让砚儿看出端倪。我离开的这段日子,你就留在府里。”

    琥珀瞬间抬头,刚想拒绝,就听虞娴继续说:“你得留下看着砚儿,晚上...一定让他回家住。”

    ......

    琥珀纠结了好半晌才说:“是”

    两人又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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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儿话。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琥珀忙擦了泪,开门,见是一个穿着红白衣裳的下等丫鬟,便问:“什么事?”

    丫鬟福了福身:“老爷请夫人去前厅待客,说是楼府公子来了。”

    气氛一时间有限凝滞,等了约莫半刻钟,小丫鬟才听见屋里传出声音,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去回老爷,说我换身衣裳,马上到。”

    丫鬟应是,便离开。刚走出两步,就隐约听见屋里传来声音,好像是说谁...不是什么好东西!

    *

    钱府,正厅。

    钱德旺正举着酒杯,感谢前来送行的人。

    他心底清楚,这些人能来全是看在楼百川的面子上。可即便如此,见楼百川迟迟未到,神态也免不了怠慢。

    “老钱,你这可算是发了财。这么多白米送到京府,少能翻三倍吧。”

    钱德旺笑嘻嘻地转头,看向说话之人。

    是屏昌州本地的丝绸商人,胡蒙。这人是个周所周知的小人,善妒,墙头草,却也有些可交之处。

    他端着酒杯走过去,神态倨傲:“这点钱我还不放在心上,明年三月,当今圣上寿诞,楼公子说是想请我一同前往,顺便带些地方特产,请皇宫里的贵人们品鉴品鉴。”

    话音刚落,厅里霎那间了无声息,随后又爆发出更猛烈的笑闹声。几个商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

    胡蒙哈哈一笑:“好好好,钱老爷当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往前一凑,“我手里还有几匹稀罕的料子,我这就让下人去拿来,给贵府夫人和公子做几身料子。”

    “啧,这怎么好意思。”钱德旺笑呵呵的,却并不推辞。

    什么做衣服,不过想借着送料子的名头,让他们穿着上京,好给自己的生意牵线搭桥。

    正说着,虞砚蔫答答地走进屋。

    有人眼尖,立刻上前逢迎。虞砚一个都不想理。

    钱德旺朝门口张望了一下,低声问身边的小厮:“楼公子还没到?”小厮摇头。钱德旺皱了皱眉,随即堆起笑脸打圆场:“这孩子心细,知道我要出远门,心里不舍,难免失落了些。”

    四周立刻响起恭维声:“虞二公子当真重情义,不像虞家大公子,听说今日他的铺子丢了个东西,竟然把当值的小厮活活打死了!”

    !!!

    虞砚一瞬间抬头。

    “何至于此啊。”胡蒙随声附和。岂不知死在他手上的冤魂,没有百八,也有十几个了。

    众人心知肚明,却还是继续说:“听说还不只因为丢了东西。原来只罚了两月银子。后来是因为什么来着....”

    另一人压低声音:“听说是夸了二少爷一句......”

    此话一出,厅里安静了片刻。

    虞砚胃里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有些想要呕吐。

    胡蒙:“这话本不该我说,只是虞璋确是个庸才。大好男儿不想着建功立业,偏偏非要与至亲争个高下,方觉几分安慰,实在是小气至极,哈哈。”

    众人跟着哄笑成一团。

    虞砚心里却并不怎么舒服。

    万一自己某天没了楼百川,这群人,说不准会把自己说的更不堪。

    *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准备起身告辞。

    这时小厮跌跌撞撞跑进来,气喘吁吁:“老爷不好了!楼公子来了!还带了几个大箱子,说是给您送行!”

    众人一听,立马收回迈出的脚步,一屁股坐下,任谁也拉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