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不见日,积雪欲封门。
马车沿着来时路往回走。诗会的喧闹被雪吸得干干净净,车厢里只剩下木轮的吱呀声。
虞砚已经瘫了小半个时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被颠散架了。扭头一瞥,周文渊还在抱着灰扑扑的披风,满脸回味。
——看来让皇家丢的每一分脸面,他都乐在其中。
“唉。”虞砚抬了抬胳膊,又软绵绵地垂下去,“真不值,就为了场诗会吃这么多的苦。”
周文渊嗤笑一声,“京畿总督的嫡子曾割腿肉济灾民,而你不过晃了几下,也值得叫喊。”
虞砚正盯着车顶的白玉吊穗出神,闻言一骨碌爬起来:“这俩是一回事吗?再者说了,灾民要吃肉,买几斤不就行了?就我身上这点儿,可远不如猪来的实在。”
.....
周文渊被噎得说不出话,侧首朝向百川投去一个眼神:虞砚长脑子了?
楼百川放下茶盏,缓缓摇头。
长了脑子就不会拿自己和猪比出肉率了。
他轻笑道:“砚儿通透。在某些方面,猪确实略胜你一筹。”
......夸的好脏啊。
虞砚一怒之下站了起来,看到楼百川肩宽腰窄的身板,两眼一黑又坐下了。
毕竟,像他这种老实人,虽然不惹事,但也怕事。
于是把矛头指回罪魁祸首周文渊,大声嚷嚷道:“你不是自诩青云芝士吗,既然知道总督府沽名钓誉,怎么不去揭发?依我瞧着,你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吧!”
虞砚虽然是个软柿子,但也爱捏软柿子。
他的小算盘打得叮当响:若是周文渊认了,那这车厢里最丢人可就不是自己了!
谁知周文渊叹了口气,眉眼低垂:“我没官没钱的,怎么敢弹劾大人们。”说完瞅了虞砚一下,突然开始阴阳怪气起来:
“奥,你还不知道吧,总督府的公子凭借‘割肉济民’,直接绕过科举大考,以白衣之身获封从二品嘞。”
虞砚瞬间感觉心脏被攥了一下,“这么好的消息,以后你还是自己留着难过吧,不用告诉我。”
该死的裹了皮的石头,竟然伪装成软柿子。
他捂住胸口,神色哀怨地往楼百川身边挪了挪,忽然......
“等等,如果总督可以割肉,那凤凰...”虞砚仿佛开智了一般,双眼爆□□光。
他知道东郊有家养猪场!
楼百川眉尾上挑,带着冷意,“总督府修的‘路’,连牲口都踩得出蹄印,可外人想要踏上去,却得先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
虞砚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重新摊开四肢,叹息道:
“果然啊,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有了收费关卡。”
楼百川没接话,抿着唇掀开车帷,看向雪原边际。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袖口微微鼓起。
——帮虞砚谋个斜封官并不难。但官场里什么都有:人,装人的和不是人的。
在他兴致未尽之前,虞砚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再招惹上其他变态......
想到此,楼百川收回目光,语气换了个调子,“今年的雪煞是素净,砚儿要不要堆个雪人玩?”
寒风呼呼地往脸上砸,虞砚直白地表示:“要,但我不想。”
“这倒无妨,子安堆雪人的功夫一绝,他可以替你。”
......?
周文渊缩在角落,闻言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耳朵。
如今这种事情都可以不经过本人同意了吗?
虞砚哼了一声,眼神平静的像是早已超脱三界之外。
可实际上,他只是有点困了。
楼百川把炭火往虞砚身边移,然后转头看向周文渊,脸上笑意尽收,“去”。
周文渊痛心疾首道:“楼百川,我拿你当手足,可你甚至没有拿我当人!我不是你俩的玩物!”
“谁让你整日胡言乱语。若不提总督,砚儿便不会这般沮丧,这是你欠他的。”
这人怎么颠倒黑白,简直气煞人也!!!周文渊一拍茶案:“......你、你给我等着!”
*
两盏茶后,马车停在一片开阔的雪地前。
虞砚跳下车,脚踩进雪里的瞬间,发出咯吱一声。
他低头看,雪厚到快要没过靴面,冰凉的感觉从脚底慢慢往上爬。他抬头,看见两只雪白的兔子立在雪地里,小腿高,圆耳朵,活灵活现的。
虞砚跑过去绕圈细瞧:“好完美的兔子,周文渊你竟然有这个手艺!不然你堆,我拿到街上卖,得的银子咱们对半分?”
虞砚眼睛亮亮的,周文渊眼中却是一片死灰。
——他自幼被父亲精心培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家中被灭门那日,他曾发誓用一生所学为家人报仇。没成想现在.....他垂首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雪.....成了楼百川讨好虞砚的工具。
天要亡我!
周文渊叹了一口气,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团好了一个小雪球,圆滚滚的,像一只缩起来的兔子尾巴。
反正团都团了...他递到前方:“给”。
虞砚伸手接过来,“好圆啊!比我小时候见过的任何一个雪球都要圆!”
“不仅圆,还很结实呢。”周文渊说着说着,突然有了主意,“不信,你往那谁身上扔扔试试?”
虞砚:“.....你怎么不试?”
他只是困了,又不是傻了,他能打过楼百川吗?
虞砚紧紧盯着掌心里的雪球。
下一秒,扬手就砸了过去——零帧起手,看你怎么防!
楼百川微微偏头,雪球擦着肩头跃过,在身后的雪地里碎成一团白。
他挑了挑眉,蹲下来,竟也开始团雪球。
虞砚大惊——他一个不怎么运动的人,根本打不过一个会功夫的。于是慌不择路地往周文渊身后钻:掩护,掩护!
周文渊手里正好团完另一个雪球,顺势砸向楼百川——用了全力。
砸死你这个狗东西!
楼百川侧身一闪,雪球连他衣角都没蹭到。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周文渊脸上,那一眼很平,但周文渊的笑容已经僵住了。
周文渊(苍蝇搓手):“景恒,我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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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边说,边想要跑。却不妨把蹲在一旁团雪球的虞砚挤进了雪地里。
“哎呦”
速度太快,几人来不及反应,虞砚的头和脚便都陷进雪里,只剩下朝天的一截腰。
楼百川三步跨过去,单手掐住虞砚的腰把他从雪里拔了出来。虞砚睫毛上结了一层冰晶,鼻孔里喷出两团白气。楼百川掰过他的脸:“可有戳伤?”
虞砚使劲喷出鼻孔里的积雪,摇了摇头。
楼百川这才转头怒斥:“周文渊,做事怎如此不稳重?!”
......
......
周文渊没计较,只是呆呆地看着被虞砚脑袋砸出来的坑。坑里露出一截焦黑的木头边角,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
远处有炊烟升起,不浓,在林子边缘浮着淡淡的白。再看近处那些被雪压弯的屋顶,烟囱的位置、院墙的走向......
——这座村子住着的,分明全是他们的人。
*
虞砚跟在楼百川身后,在漫天大雪中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
村口几间茅草屋,屋顶被雪压得往下塌了一截,村民却个个面色红润,见人也不躲,只是放下手里的活计,淡淡地点一下头。
虞砚四下打量了一圈,忍不住跟周文渊蛐蛐:“这地方可不简单。”
“确实不简单。”周文渊一改方才的颓丧,笑嘻嘻地凑过来。
虞砚郑重地点了点头:“房子这么破,人却长得这么高壮——他们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周文渊沉默片刻,嘴角那点笑意收了回去。
...还是高看了。
楼百川走在前面,脚步没有停顿:“乱世黄金贵,饥年米粟王。对于农户来说,谁能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追随谁、称颂谁。”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虞砚身上。
虞砚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雪进靴子里了,冰脚。”
周文渊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弯子:“虽然我也刚发现......但这次出门的目的就是想请虞公子仔细传授菩萨的方子,好让亩产千斤不再只是个梦!!!”
虞砚点了点头:“好哦。那我们能回家了吗?我饿了,也累了。”
周文渊气急:这怎么开始听不懂人话了呢!
楼百川轻笑一声:“砚儿,往后可不能再如此了。为了全方位展示砚儿厉害,我请了周衡来记录你的一言一行,他现在说不定就藏在某间茅草屋后头呢。”
周文渊:真是一个人一个栓法...
虞砚的背脊猛地挺直了,腰杆像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根棍子。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懒的、馋的、抱怨的——如果被周衡记下来,那他以后传出去的形象就完蛋了。
他深吸一口气,超大声的喊:“虞某人不惧寒冬,无私分享菩萨的种植方法。你们可一定要记住啊!”
尾声是一阵风吹过,吹得屋顶的雪扑簌簌落下来,落在虞砚肩上,他站得笔直,没有拍掉。
某间茅草屋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朝楼百川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