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县城的官道上,一队差役押着这上百个年轻人往前走。
这是附近的村镇里,送出去的第一批征兵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差役已经不耐烦了,步子迈得又快又大,后面的人跟得踉踉跄跄。
“快走快走,磨蹭什么!”为首的差役回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队伍加快了些许,但没走几步,前面的路被几个人挡住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他身后还站着三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衣裳,个个腰板挺直,目光如炬。
“让开让开!官差办事,别挡道!”为首的差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那男人没有让。
差役的脸色变了,伸手去推,手刚碰到那人的肩膀,就被一把抓住了手腕,差役的手腕像被铁钳夹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你——”差役面色通红,连忙想去拔腰间的刀。
那男人松开手,从腰间取下块铜牌,在差役眼前晃了一下。
差役的目光落在铜牌上,脸色瞬间变了。
“大……大人。”差役的声音都变了,腰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谄媚,比翻书还快,“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人恕罪,大人恕罪。”
那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谄媚,目光越过差役,落在差役身后壮观的队伍里。
“这里有没有一个叫叶七的人?”
差役愣了一下,连忙回头去看队伍。
队伍里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东张西望。
那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在队伍最后面那个高个子的身上。
叶七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腰间的剑被一件旧衣裳遮住了,背上的布包也换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包袱。
那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指了指叶七,“就他,我已经找到了!这个人我要带走!”
“是是是!”差役点头哈腰,连忙笑着赔不是,“当然可以!”
叶七跟着那男人身后,走到了没人的角落。
“将军。”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陈安之前交代过我,让属下在这里等着。陈安大哥还说,将军不便暴露身份,让属下带着令牌来,把人接走就行。”
“知道了。”叶七接过那男人递来的缰绳,翻身上了马。
“陈安大哥呢?他不是随时跟在您身边吗?”
“他有更重要的任务。”叶七伸手摸了摸马脖子。
“原来如此,将军真是深谋远虑。”那男人连忙跟在身后,汇报道:“将军,北境那边,有新的消息。”
叶七的目光一沉。“说。”
“鞑子的前锋营已经到了八十里外,预计三日内抵达。各营主将还在争执,谁也不服谁。兵部的文书已经下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急,但没有一道管用。”
叶七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一下。“还有呢?”
“您失踪的事,早已经在军中传开了。有人说靖王死了,有人说靖王叛逃了,有人说靖王被朝廷秘密关押了。各种说法都有,下面的兵不知道该信谁,士气很低。”那男人顿了顿,“将军,您回来了,就好了。”
“走吧。”他说。
马蹄声在官道上响起来,渐渐远去。
***
“那个比赛,我要做什么?”
“初赛打铁盾,复赛打甲胄,决赛打剑。”秦衡竖起三根手指,“每轮淘汰一半,最后剩下十人进入决赛。决赛的第一名,就是天下第一。”
“材料呢?”
“朝廷统一提供。不允许自带,不允许作弊,更不允许替考。每轮比赛的材料都一样,比的是手艺,不是家底。”秦衡顿了顿,回复道。
柳依依点了点头。
好铁匠用烂铁也能打出好东西,烂铁匠用好铁也是浪费,用同样的铁料才能比出真本事来,朝廷出这个规则,说明主办的人还算懂行。
“还有呢?”柳依依追问。
秦衡笑了笑,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掂量该说多少。“还有一点,比赛的裁判,是工部军器司的几位老匠师,再加上几位从边关退下来的武将。匠师看手艺,武将看实用。两样都好,才能拿第一。”
柳依依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
“柳师傅,您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秦衡站在柜台旁边,手指轻轻叩着那块陨铁,姿态随意,但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柳依依的脸。
“暂时没有。”
“好。那我说说比赛的时间。”秦衡拿起他刚刚放好的名帖,把它展开铺在柜台上。
名帖上画着一张表格,标注了初赛、复赛、决赛的日期和地点,字迹工整,线条清晰。“初赛在三个月后的初八,京城城西校场。您需要提前五天到达,到工部报到,领取参赛号牌。迟到了,视为弃权。”
柳依依认真看着那张表格,把上面的信息都记在心里。
“秦侯爷,您说的那位姓柳的宫匠,他后来怎么样了?”她抬起头。
“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秦衡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隐姓埋名,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秦衡的声音放得很轻,“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隐姓埋名,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秦侯爷。”柳依依沉默了片刻,她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秦衡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您认识一个叫柳白的人吗?”
秦衡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
“柳白?”他摇了摇头,“不认识。”
柳依依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枚玉佩,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镶嵌着红宝石,背面刻着“柳记”两个字
秦衡的目光落在玉佩上,脸色巨变。
“你……”秦衡指着柳依依。
“这枚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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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枚玉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用手指摸了摸那个“柳”字,声音比刚才还要低,“您从哪里得到的?”
“柳白家。”柳依依说,“柳白是我家远房亲戚,和我都住在依云镇里。柳白已经死了,死之前,官府去他家搜查,我跟着去了,在床底下的木盒子里找到了这枚玉佩。”
秦衡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毒死的。在县衙大牢里。”柳依依的声音很平静,“有人在他的饭里下了毒。同牢房的其他人没事,只有他死了。”
“这枚玉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是宫里赏赐给当初那名……姓柳的皇室宫匠的。”
“所以,那名姓柳的工匠,为什么会离开宫里?”柳依依直接开门见山,问出了困惑已久的问题。
“这……我的确不知晓……”秦衡无奈一笑。“但我回去可以帮大师留意打听一下。”
柳依依对这个答案不意外。
工匠再怎么也是下人,秦衡毕竟是侯爷,他没事怎么会关注一个区区下人的去留?
“麻烦您了。”柳依依行了个礼。
秦衡将玉佩轻轻放回柜台上,推到柳依依面前。“柳师傅,这枚玉佩您收好,别让其他人看见。”
柳依依拿起玉佩,死死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有些生疼,但她没有松开。
秦衡告辞。
“秦侯爷,比赛的事,我会去的。”柳依依看着他的背影,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道:“三个月后,京城见。”
秦衡转过身看着她,脸上依然是温和儒雅的笑意,“好。柳师傅,保重。”他拱了拱手,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铁匠铺,随从们跟在身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柳依依看着白雪空荡荡的食槽,下意识喊了一声:“叶……”
末了,她叹了口气,自己去把家里最后一点干草扔给了白雪。
黑驴高兴地耸了耸鼻子。
“馋死你!”柳依依摸着它的脑袋,笑骂道:“这能吃,那么多草料就没了,明天我再去给你弄点回来。”
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又急又乱,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一阵阵的闷响。
柳依依好奇地往外看。
巷子里跑来几个人,跑在最前面的是镇长,他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身后跟着王婶和几个邻居,一个个都喘着粗气,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
柳依依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快步迎上去。“镇长,怎么了?”
镇长停下来,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张了几次嘴,都没发出声音,最后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依依……李大婶……李大婶她……刚刚……”
柳依依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李大婶怎么了?”
“依依,”镇长的声音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颤抖,“李大婶……因为儿子被征兵……伤心欲绝……刚刚……突然暴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