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万境 > 34. 记得的他,叛逃的他
    “凌弃……”

    与记忆一同消散的,故人。

    如今只余下素昧平生。

    “他是凌衍的最后一任记录员。”光阴之刃,取了过去的一张切片。

    “为何如今不见他?”思绪跨了一脚,留在现时。

    “他被回收了,”定义结局的,并非南柯,她是讲述者,“在你来到这个时代之后。”

    我的开始,续着他的终结。

    银装素裹,寒蝶纷纷扬扬,扑进了整座森林。枝桠上,雪落了一层,又落了一层。

    发绳没有系紧,长发散开,碎雪盈了他满身,莽撞地跌在他的眼睫,融进了眸。

    秀宝趴在他的膝盖上,张开嘴巴,咬了一口绒白。

    他已在那里坐了大半日。南柯瞧了小半个钟头,想了又想,最后还是向那边迈出了步子。可没走出几步,便被一只小手扯住了衣角,回过身来,时期仰着脸,摇了摇头。犹豫的当儿,已被她拽着回到了小屋之中。

    火塘边,李枯捧着一本书,正读得入神。时期一路牵着南柯,在他身边坐下。

    “凌弃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时期问得很是直接。

    李枯慢慢翻了一页,注意力全然只在那墨字之上,顺口应了一声。

    “为什么?”时期探究下去。

    李枯的手掌按上书页,抬起了头。

    对上他的眼睛,南柯一阵地不自在。

    他还记得当初李枯醒来时,那迷蒙不知世的模样。缩在角落里,一直瞧着他们,茫然却无所畏惧。

    他曾听凌弃说起过,有许多试验体的性格会慢慢发生变化,原本温和的性子会变的暴躁,本是热血的心脏会逐渐封冻。他不知李枯从前如何,也说不出他究竟有哪里不好,但自一开始,他便不喜欢这个孩子。

    凌衍却总是带着他,自第一片坠进他手心里的落雪开始,一点一点地教他认识这个世界。教他认字,教他吃饭,告诉他何为自己,何为他人,何为花玉。李枯像一只不知餍足的饕餮兽,拼命攫取着任何他能够获得的认知与力量。

    几年一晃,再瞧过去,忽觉他已全然变了模样。有些时候,南柯甚至听不懂他的许多话。

    只是,对他的反感,不减反增。

    人与人的关系,总是这般,掺进莫名其妙的成分。不至梦醒时刻,绝然瞧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枯很少给出明确的答案,“许是同凌衍有关吧。”

    “那他现在,会不会很难过?”南柯转过去。凌衍掬了一把雪,洒了秀宝满身。

    李枯又专注于书页:“他又不是你。”

    “我怎么了?”南柯不悦道。

    李枯开口,丢了两个字:“矫情。”

    “你……”

    南柯“噌”地坐了起来。时期急忙拉住他的手:“他的意思是说,也许凌衍并没有什么感觉。”

    南柯忿忿地:“你怎么知道他是哪个意思?”

    时期愣了一愣:“他就是这个意思……”

    南柯瞪着李枯:“你是这个意思么?”

    李枯头也不抬地:“你觉着是哪个意思,我便是哪个意思。”

    如同许多说书的桥段,说书人总爱来一句,“话至中途”。中途简直是事故多发地段。

    于是,南柯话至中途,被我横插一脚。回忆应声而断:“李枯是转生者。”

    南柯一顿,不知我为何忽然强调一个既定的事实。

    “转生者的每一次转生,溯回的,只有他自己。”我重复着她曾告诉我的话。

    南柯瞧着我:“不错。”

    “没有人会记得他。”我又重复。

    眸光流转,她已明白了我的疑惑所在。

    我瞧回去,瞧进她的眼底深处:“那为何凌衍会记得他?秀宝也记得他?”

    “秀宝记得,并不奇怪。”南柯道。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对此,同样不觉意外。我更在意的,也并非是它。

    “知道试验体的判定等级么?”南柯问我。

    “你刚刚说,初次见面时,我对凌衍提到过他的判定等级。”

    等级,并不是什么让人心安的东西。

    我们给世间万物评了级。对自己,亦不例外。

    “试验体若能存活下来,便会按照其生命力、认知能力、价值度等等各项标尺,判定一个综合等级。当然,记录员、掌玉人,亦有各自的判定等级,”纵是旁观者,亦不免被放上天平,“I至X,共十级。V级为标准线,标线以下都是不合格品。一旦评定为或是降至III级及以下,便会被强制报废清理。标线以上,以VI级与VII最为常见,大多成功存活的试验体,都能达到这个级别。”

    那么我,也曾被判定过一个级别。我很想问她,在旁人眼中,我会是何种位置。

    可终是没有问。

    “一级之差,却是天壤之别。能够达到VIII级的,不到百人。”

    百以上,千,万,亿,无穷。

    人并非无穷。可庞大的基数下,纵以千为底,它依旧微不足道。

    “凌衍的判定等级是IX。”地下的空间阴寒潮冷,话音出去,沾染了滞重。

    南柯的字句,亦不能脱离这森然禁锢:“判定等级一旦越过VIII,标尺便更侧重于另一项,危险程度。”

    “你是说……凌衍危险?”

    “目前花玉公开发布的IX级试验体,只有一个,”南柯的目光移开一点,声音也弱了下去,“第四号长生者。”

    “他?他是……”短短一句,却负载着太多信息,“既是只有一个,那凌衍怎会……你又怎么知……不,我又是如何知道的?”

    “因为那本是预设在你脑中的基础认知,”南柯似乎并不打算将中题展开太多,转而下了结论,“记得。便是凌衍被判定为IX级的原因,之一。”

    之一。

    “还会有什么原因?”

    南柯摇了摇头:“不是我所能知道的。”

    “他为何会记得?”又回到了前题。

    “不知道。花玉也不知道,”人力干预下的异常,迷失了的因。时光冲洗下,只瞧得见果,“他不仅仅记得李枯,他记得一切。”

    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

    现时模糊了面目。南柯擦净了,重新描出过往云烟。

    时期看见,李枯的脸,血色褪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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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柯亦觉出他的异样来:“你又怎……”

    忽见人影一闪,凌衍自窗外翻了进来,拦在几人身前。

    门扇霍然洞开,火塘中的焰苗,凝固为冰石琥珀。刹那之间,天地剥离褪色,亘古长夜。

    南柯发了抖,如一片冬日凛风中的孤雪,瑟瑟地被卷抛起来,四分五裂。

    是它们。它们来了。玉鬼来了。

    寒气透了骨,却是五内俱焚。荒芜步步侵袭,逼至方寸,意识缴了械,开始分崩离析。

    “爸爸……”

    一只手忽然探过来,捏住他的脖颈,掌心干燥暖热。南柯顺着摸索过去,救命稻草一般地抱住了那只手臂。

    凌衍手臂上的血管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沉稳又缓慢。

    静止了的时间,流沙凝在半空。

    分秒如年。

    终于,被攫紧的空气松动开来。渐渐地,声音回归尘间。火塘里的火焰,跃动出灼人的热力。光影斑驳,重新上了色。

    李枯闭着眼睛,气息不匀,时期慢慢地拍着他的背。

    “是来传令的?”南柯松了手,小声地。

    秀宝蹲在凌衍肩上:“两道令。”

    “第一道,”时期似是颇为不解,“由我来接任凌衍的记录员?”

    “你?”南柯愣道,“那李枯呢?”

    “照旧。”凌衍道。

    南柯愈是迷惑,听得秀宝解释:“意思便是,时期既是李枯的记录员,之后也是凌衍的记录员。”

    “一个记录员,同时记录两个试验体?”南柯以为自己听错,“当真下了这个命令?”

    “你认得他么?”李枯声虽弱,却字字清晰。

    南柯转过来,却发现并非是在问自己。

    “见过。”凌衍在李枯面前坐下,抓过他的手腕,静静听了一会儿,细细瞧着他,兀自出了神。

    “你们在说什么?”南柯一人,落在他们之外。

    玉鬼传令,只有接令之人才会得知其中信息。

    “第二道命令,”时期道,“是一个叛逃者。”

    心脏忽地狠狠一泵,南柯的声音有些发颤:“是哪个试验体?”

    时期心下奇怪,道:“不是试验体。”

    惊诧之外,散了大半惶然:“不是试验体还能是什么?”

    时期长长吸了一口气,吐出去:“是掌玉人。”

    南柯瞠目:“掌玉人叛逃?!”

    时期点点头,亦是神色复杂。

    怔了好一会儿,南柯也坐了下来:“他穿行到了这个时代?”

    “看来是的,否则玉鬼便不会传令给我们了,”时期思忖着道,“不过他来做什么?为何是这个时间点?”

    “你见过他?”南柯想起方才李枯问凌衍的问题。

    “见过。”凌衍仍是那个回答。

    “他是……”

    “掌玉人叛逃,偏偏来到了我们的时间,”火星噼啪炸响,李枯自言自语般,“这里,有什么?”

    “对他的处置,是追捕还是……”这难言的气氛,将南柯闷地透不过气。

    “追杀,”秀宝道,“一旦发现踪迹,不闻,不问,直接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