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对方看过来,宁绒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憔悴倦怠像被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薄薄的一层错愕。
他怎么会在这?这么巧?
心脏跳漏一拍,宁绒下意识往旁边走了几步,垂眼给舟然发了信息。
前台的男人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举起聊天界面,对他挥了挥。
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被玩弄的难堪猛地窜上心头,宁绒僵在原地片刻,指尖发凉,耳根却烧的发烫。
这个死变态还是个骗子,把他骗到人生地不熟的临城。
指尖攥紧,又松开,宁绒朝舟然走过去。
舟然原本搭在前台上的胳膊收了回来,目光随着宁绒一寸寸移到自己眼前,
像是在等宁绒走到他面前,又或许是享受这个过程:“好久不见,绒绒。”
绒绒两个字音调挑起又下降,像是那晚贴近耳边说的话。
“别这样喊我,”宁绒站在距舟然一米开外的距离,姿态防备,像只随时会转身的猫:“玩我很有意思吗?”
舟然笑了笑,他的视线在宁绒身上肆意搜刮,从紧皱的眉都唇,最后落在像小鸟的眼睛上。
眼底划过一丝温柔,可惜宁绒绷得紧,没有察觉到。
他问:“怎么会这么想?”
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宁绒眯了眯眼,人来人往有些话他不好意思说:“你心里清楚。”
舟然看出宁绒的欲言又止,他知道宁绒脸皮薄,在床上没逗几句身上就紧张到泛红,没有一寸不是烫的。
“去车上说。”舟然偏了偏头。
宁绒没动。
舟然笑得满不在乎:“绒绒如果你想的话,这里也可以,我不介意。”
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宁绒烦躁地瞥了眼,侧身避开舟然往外走。
舟然愣了下,随即低下头,莞尔失笑,跟了上去。
宁绒故意缓了几步,走在舟然身后。
上次把人拉黑后没再联系过,没想到舟然为了威胁他,布了好大一个局,不过也好,这件事确实需要结束。
他默默算了下账户余额,狮子小开口他应该负担的起,不至于找人要。
走到车边,宁绒坐在后座,声音冷硬:“照片删了,想要多少钱,我会给你。”
看车内改装内饰,舟然不像缺钱的人,和这种人谈判很悬,你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想给都给不了。
宁绒暗自捏了捏手心。
舟然没接他的话,而是看眼后视镜,提醒宁绒:“安全带扣上。”
“你要带我去哪?!”宁绒拉车门。
咔哒,锁上了。
“拍摄出租屋,之前说过。”
“不去,我要下车。”
他每晚都因为那几张照片睡不好,担心舟然找上沈砚慈或者直接公开。现在要和罪魁祸首一起拍照,还不如杀了他来的痛快。
“我花钱了绒绒。”舟然转动方向盘,温声陈述事实。
“退给你,双倍。”宁绒后悔被舟然劝收款时的心软了。
车子驶离酒店附近的停车场,舟然的声音从前座传来,不紧不慢:“你答应过我了,不能反悔。”
“如果知道是你,我不会答应。”
“我知道。”舟然透过后视镜看宁绒。
那一眼不长,宁绒却有被看干净的错觉。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何况车门锁着,打开他也不敢跳下去。
宁绒往座椅里缩了缩,偏过头看向窗外,目光还在,他恶声恶气瞪回去:“别盯着我看。”
舟然收回目光,不再说话。
宁绒也没开口,车内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他心里像压了块沉甸甸石头,真的是拍摄吗?他当初怎么想的来临城,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玩的?车里发生点什么别人都不知道……
没头没尾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宁绒忍不住看向舟然。如果眼睛能把人盯出洞来,舟然身上估计有十几个窟窿。
盯了一会,宁绒脑袋抵着车窗,又想,怎么说都拿了舟然的钱,混过今天再说。
车在某个路口停了下来。
宁绒正萎靡着,忽然支棱起来。他不动声色解了安全带,手搭在车门把手上,车停稳的下一秒都要冲出去。
舟然觉得宁绒误会了什么:“只拍摄,我不会做什么。”
“我没心情和你……”
副驾驶车窗降下来,粉色身影左右晃,这句话飘出去一半。
宁绒嘴巴合上了。
江研察觉到车内氛围不对,单看情形她也不知道坐哪。平常她坐在后面,这辆车也是舟然第一次开出来。
“江研,坐副驾吧。”舟然说。
江研忙不迭地点头:“好的老板!”
江研扣上安全带,从单肩挎包里摸出苹果核钥匙扣,扭身递给宁绒:“送你,我亲手做的。”
黄红色钥匙扣晃了晃,宁绒不好意思不收:“……谢谢。”
金属钥匙扣套在食指上,宁绒看了看,做这种小东西应该很费时间,挺好看的,没注意到江研偷偷给舟然比了个ok手势。
车里多了个人,宁绒逐渐放松下来,没再去想奇奇怪怪的事。
他找出有线耳机放催眠的轻音乐,蓝牙上次丢了,没找打。
精神一紧一松,加上昨晚没睡好,宁绒靠着车窗睡得断断续续,期间时不时睁开眼看舟然。
内心腹诽变态在外人模人样的。
呵呵,真会装。
总有一天会……
“绒绒醒醒,到了。”
“宁绒,绒绒?”
脸被轻轻拍了拍,宁绒迷迷糊糊睁开眼,银色的镯子从眼前一闪而过。
宁绒突然意识自己的脸正贴着舟然的手指,宁绒瞬间清醒,眼神澄澈地旁边挪了挪。
前后中间的挡板升起来,舟然站在车门边,挡着大半的光。
宁绒仰头低头都是对方身影,呼吸间还能闻到依兰香,他又往旁边移了移。
“醒了。”舟然抬手开车顶灯。
宁绒矮了下头,默默转动眼睛,没吱声。
“给你准备的衣服,在车里换吧,车窗智能光感,外面看不见。”
宁绒脑袋晕晕乎乎,听见声音勉强回神:“昨天为什么不给我?”
“干洗没送来。”
宁绒慢半拍,伸腿挡着车门,没能关上,“你故意的?”
“你猜?”舟然笑眯眯地说,作势抬宁绒脚踝。
宁绒迅速收回腿,看着车门被缓缓关上。
他低头看了看那件纯棉白T,明显是故意的。
早拍完早走,宁绒没心思再去琢磨这件事了。
他掏出外套口袋的礼物盒,塞进座位后的储物袋。
临城已经有人穿短袖了,不是很冷,宁绒没穿外套出来了。
舟然的目光落在宁绒的手臂上,恰到好处的线条,有力又漂亮,手腕上依旧带着一块钱买的红绳桃胡。
舟然那晚问过绳子,宁绒不记得了。
“绒绒,绳子带了吗?”
“带了。”宁绒边说边单膝跪在座椅上拿放外套。
那条粉色的猫绳不算大,叠成圈很小,不占地方。
当初在网上舟然让他带,他没想过原因,带就带吧。
现在就差张口吐槽,车都买得起还缺一条绳子的钱,绳子和拍摄能有什么关系。
舟然歪歪头,眉眼低垂。
青年的腰线因为动作收窄,前面空荡荡的,给人一伸手就能碰到前面的错觉。
怎么会这么不长心。
宁绒关上车门,绳子七零八落砸在舟然身上,先前缓和的态度收了回去:“好看吗?”
“好看。”舟然捡头发上的绳子,心情听起来很不错。
宁绒被噎的嘴巴微微长大,难以置信,舟然是正常人吗?
衬得他像没处撒脾气的小学生。
“……带路。”
“别走丢了。”
“……”
穿过小斜坡是连片的居民楼,每户顶上的塑料雨棚明显风化缺角。
两栋楼相距不远,中间拉着晾衣绳,洗过的衣服正往下滴水。
宁绒没躲过,脑袋上砸了几滴。到楼梯口,里面阴暗暗的。
没有电梯,他和舟然走到六楼,江研拎着相机包已经在等了。
“老板他们在另一间,还需要半个点。我们那间床单和要用的都换过了。”
“好。”
宁绒站在门口往里看,他听说过出租房间拍摄,这是第一次见。
里面的家具设施一应俱全,都是做旧的款式,墙上挂着日历,贴着海报整体看起来像千禧年的风格。
舟然和房主通了电话,瞥眼走神的宁绒。
从车里出来宁绒的脸有点泛红,可能是闷的,到现在都没消。
宁绒余光察觉到,反应过度地挥开舟然的手,皱眉:“别碰我。”
舟然的神情有一瞬间失落,嘴角常挂着的笑敛起,眼睛黑漆漆:“不能碰吗?”
宁绒脑袋不太清醒,那一瞬间他真以为舟然要掐他。
许文巍就是这样,掐他的脖子,腰……都快把他掐死了。
不管是谁,都不能碰。
“不能。”宁绒侧过脸,保持着刚才的态度一字一顿地说。
气氛僵住,江研见状赶忙从挎包里掏出未开封的矿泉水,小跑到宁绒身边:“老师,口渴了吧,喝水吗?”
宁绒不渴,礼貌接过:“谢谢。”
舟然见状眯着眼笑了笑,只是不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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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拍摄进展得并不顺利。
宁绒不知道舟然想要什么感觉,他第一次拍带情绪记忆的照片,和摄影棚单一的要求出片不一样。
舟然总不满意,不满意的多了,像是刁难。
江研看的揪心,不好说什么。
另间房拍摄的几个年轻人注意到这边,凑了过来。
“姐,你们租了几个小时?”
江研看了眼舟然:“两个小时。”
“那帅哥谁啊,能让他和我们合拍吗?”
江研也算知道舟然约宁绒的全过程,对自己老板他还算比较了解的:“我们老板请的博主,合拍不太合适。”
“好吧。唉,我好像关注了他……”
“是个帅哥。”
“你们在拍什么类型的照片啊?”
“情景演绎氛围感照片,给你看看……”
声音渐行渐远,宁绒放下那件代表“死去男朋友”的衣服躺在床上喘气。舟然也收了相机,站在床边。
腿部传来床垫塌陷感,宁绒不明所以仰头看。
舟然指尖夹着他腹部无意间掀起的衣服,往下盖了盖。
宁绒脑袋重重砸向床上:“干嘛啊,你有病吧。”
“没有,我出去抽个烟。”
宁绒点点头。等门关上,手背搭在额头上,真给自己吓温烧了。
他小时候免疫力低,被吓到总会发温烧。这种状况延续到现在,从许文巍那里跑回来也烧了一段时间。
吃药没用,只能自己退。
舟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聊天记录,等江研回来。
“老板?”江研跟那几个大学生聊完了。
“嗯,”舟然从客厅走出来,“等会你去天南路那边玩吧,报销。两小时后记得回来。”
“啊……好。”
江研收拾单肩包,临走前欲言又止:“老板,你和宁绒生气了?”
舟然从工具包里拿出拍立得,语气淡漠:“他生我气了。”
顿了顿。
“我也生他气了。”
江研苦着一张脸,吵架了。
“没你想的那么严重,”舟然露出安抚的笑,“我哄哄他就好了,你去玩吧。”
舟然这么说,江研不好待,走了。
宁绒再听到声音,已经小睡了会。他把衣服搭在脸上,丝毫不知道江研和其他人走了。
窗帘透进来的光逐渐消散,宁绒脸上的衣服被拿了起来,头发微乱,露出额头上的疤,脸还是红的。
他下意识眯起眼:“你搞什么?”
粉色绳子如愿以偿缠在宁绒的手腕上,宁绒以为外面有人,没挣扎。
绳子打成结,舟然拽起宁绒的衣领把人带起来。
“外面的已经没人了,”舟然声音很低,带着得寸进尺的意味,“你不担心我做什么吗?”
宁绒原本失神的眼睛骤然紧缩,眼尾发红。
舟然另一只手举着相机。宁绒不知道是在骗他还是真的,他狠不得咬舟然一口。
宁绒被一只手按在床上,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T恤被刚才的动作带起来,露出鼓动的小腹,腰肋侧纹的蓝色飞鸟探出一两对翅膀。
宁绒张嘴咬腕上的绳子。
“绒绒你知道自己发烧了吗?”
“发烧也能揍你。”
舟然没接话,他跪在宁绒腿侧,看刚刚的照片,被吓到的表情挺真实的。
“绒绒,”他忽然开口,“那天晚上的确是我把你从3207抱出来的,你想说我什么?”
空气凝滞一瞬。
一直回避的话题当面摊开,可怜的是宁绒的处境和那晚比较相似。
他身上没有力气,胳膊用不上劲:“我没谴责你啊,那晚我都认下了,我想你把照片删了不行吗,我会给你钱。”
说着说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要钱有什么用呢,绒绒。”舟然用手擦,被宁绒的胳膊挡住。
宁绒要被气坏了,他被人操,赶着给人钱,人却说“要钱有什么用”。
“不要钱,把照片删了。”
舟然被这句话逗笑,拿起一旁的衣服继续给宁绒擦脸:“你删。”
手机解锁塞到宁绒手里,宁绒愣了愣,看看手机,看看舟然。
“删吧。”舟然又说。
事情演变的愈发奇怪,宁绒摸索一番点进相册,连同微信聊天记录里的照片删了个干净。
“安心了吗?”
宁绒点头。
舟然把他拉起来,宁绒毫无防备地被推进狭窄的壁橱墙角里。
舟然的手穿过宁绒绑住的手腕,托起他的下巴。
“那你呢,你和我□□时脑子里想的是前男友。”
他笑了下:“为什么要和他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