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柚,侯爷来了!”头上的溢彩珍珠晃着白亮,莹儿大气没敢喘地跑到洛知柚的房里。“你快去看看,好像是来要黄芍的。”
“好。”还在鼓捣香粉的洛知柚随意捏了一张帕子擦净手就匆匆跑去,快到前厅的时候才放慢了一点步子。
果然,裴青禾一人坐在圆整的蒲团上。那还是她上次来前厅找东西嫌地上凉特意放的。洛知柚清清嗓子,明知故问道,“侯爷是来取黄芍的?”
虽然早就注意到地上渐渐靠近的影子,但裴青禾还是收不住冷淡的嘴角,微微笑答道,“也不全是。”
“你要黄芍做什么?”嘴上问的别的,手上却熟练地扁起对方的袖子,“诶呀你别动!”洛知柚一声吼,连蒲团的草尖儿也不抖了。
“留着以后用。”裴青禾无奈地摇头,正好瞟到她头上新换的织锦彩绳,缓缓蹙起的眉梢和没涂胭脂却粉嫩的唇。刚意识到洛知柚似乎要发脾气后,嗔着温热的话就赶上来,“头疾重了,侯爷这几日是不是又没好好休息?”
“怎么还……”眼睫上下绽动地思索,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隐隐提醒着自己什么,洛知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坏了,你不会真是砍笼子时伤了身子吧!”
之前上官逸送自己回来后特地描摹了裴青禾如今身子的孱弱,可谓是剑挥不起来刀砍不下去。“说来蹊跷,青……侯爷一遇上洛姑娘你就来了劲儿,砍十个八个铁笼不成问题。”最后那半句话,上官逸是用扇子捂着嘴说的。不用看也知道,他那双微染媚色的月眸弯成了什么模样。
当然,裴青禾不可能虚到这份上,上官逸告洛知柚的话不过为了是替裴青禾装装可怜讨个怜爱。这些日子事务繁多,的确没怎么合眼。
浓墨色的眸子中是似在琉璃球里的自己,连目光都没丝毫偏移,但裴青禾还是说了谎,“嗯,难受。”说完,修长的手指下意识地停在鼻尖。
这点伤连在边关御敌时的半点都不及,怎么能让他亲口承认难受?
“伤到哪儿了?给我看看。”洛知柚边说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伸手要解裴青禾的衣服。纤细的手腕被一把拽住,“没,没有……”
“别害羞,我是医者。”肩颈突感到一阵薄凉,裴青禾感到从所未有的无措,“等等,这是前厅。”
洛知柚停了手,笑得不明所以,“前厅怎么了,我是治病又不是……”话没说完,自己也感觉略微不妥,谁让刚刚他惹自己着急了呢?
“那,去里屋?”
洛知柚小声试探,眯起一只眼睛像是在征求他可有可无的意见。整好衣领,裴青禾将手撑住后腰,“不劳烦姑娘了,是我做事不慎。”
泛起涟漪的柔意一点点在裴青禾眸底绽开,看得洛知柚猛然想让自己去替他。白皙的肤色虽不如女子那般吹弹可破,却别有一番润雪的疏离,感觉触上去软软的。
“不劳烦!既然你伤了腰……”洛知柚赶忙回了话,“侯爷是为了我受的伤,我怎能坐视不理?我给你揉揉吧。”
说着,就半跪在软蒲团上凑近,藕粉色的指尖轻轻攀上裴青禾的腰。
他忘了,自己怕痒。
“别……”
像是细羽擦过,想躲又不忍推开,连平日听不出喜怒的话也软了下去。
“噗……”眼前的少女低头笑道,“你怕痒?”头上的彩绳熠熠,阳光下显得一双出水的眸子愈发动人,流转着霓光。“那算了,我过会儿给你做几副膏药带上吧。”
药用的是特调的香膏,能活血化瘀,缓解疲劳。说起来,洛知柚打小就会将香做成各式各样的样子,帮爹爹省去了不少麻烦。
说到膏药,她不禁想起了自己久病卧床的爹爹。自从被卖到醉月楼后,她便再也没回去过。洛知柚不动声色地落了忧,轻轻倒吸一口气,“我和莹儿说一声,你让景玄随她去取黄芍吧,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儿?”
“回家。”
从蒲团上起身后,裴青禾扶起身边的洛知柚,耳边痒痒的不知是风还是气息,“我陪你去。”
“你去干嘛?那是我家!”本漾着忧伤的眸子一下子潋滟,粉嫩的脸颊满是不解,“侯爷陪我回家,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触犯天条了呢!”
“姑娘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裴青禾认真地低头看她,柔声里不容一丝质疑,“把你再卖到别的地方怎么办?”
“不会的,我之前去醉月楼也算不上是被逼的,她们奈何不了我!”实话实说,洛知柚的确不是任人摆布的性格,去醉月楼是无奈之举,不过是为给父亲换药钱罢了。
“我不进去,就在门外守着。”再三保证,目光真切。虽说自己不怕继母那个聒噪性子,但总碍于爹爹的面子不好当面发作。有裴青禾陪着,也不是不行。
“那好吧。”见洛知柚松了口,裴青禾没给她反悔的余地就另叙别话,“一会儿我路过珍膳堂时给令尊买些补品,你可有想吃的?”
“不用啊!”柔睫簇下一片羞赧,抬眼溜向裴青禾饱含询问意味的墨瞳,她没有平白受人恩惠的素习,这不算是合作的分内之事。“我自己买过了……”
“多带一点,断不可让旁人看轻。”款言循诱,一字一句实无推卸之由,言语像泉泄般吐出腹中所想,“霂花阁主辞的才气珍长,就是将珍膳堂的外物尽献也不及你万一,权当我贿赂姑娘的一番心意。”
总觉得哪不对,但说不上是哪儿被忽悠了。但,自己总不是亏的。
到了熟悉的家院,裴青禾大包小包拎了不少。洛知柚看着他被绳子勒得微微发红的手,第一次觉着他有了人的实感。和以往高高在上的感觉不同,这一刻,他更像是寻常人家的一位公子。
在替娘子拎东西……
“进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她点点头,顶着着微微发胀的脑袋混乱地走进门。爹爹远看憔悴地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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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我回来了!”洛知柚来不及找凳子,直接跪在窗边,熟悉温和的一张脸脱出幻影真正映入眼帘时,比欣喜先来的是眼角的酸涩。
“好孩子,你近日去哪儿了?好些天也不见回来……”老人的脸颊透着光腻的红润,近瞧见没那般虚弱,倒像是喝了药一般。
好在继母没食言,看样子的确拿钱买了药。“我出门寻了一门营生,不得常回来,不然掌柜的该恼了。”本想强挤一抹笑,许是太用力,泪竟先一步滚落出来。老人床边的手抬起一点,撑了一会才放下。“出去好啊,困在家里也是受气,爹爹无用,教不了你新东西了。”
看样子,爹爹对自己被卖到醉月楼的事并不知情。她如释重负地舒一口气,这样最好,知道也是白跟着揪心。
“可怜你没个好人家去,跟着继母也是……都是爹爹造的孽啊!”软得皱起的喉咙处来回滚动,情绪也高涨得紧。“爹,我如今能养活自己了,不劳您费心。很快,我就能学到治您的法子了。”说着手放到了耳朵旁的发丝边。
“我认识了很多顶好顶好的人,爹爹您放心……”独身在外强撑着的委屈似一面快要断线的风筝,仅靠心底的一分执念强拴着。她要强惯了,从没觉得委屈。但在爹爹面前,事先想好的话一句也讲不出来。
“您如今身子可好些了?”她把起老人的手,落在脉搏处。脉势减缓,数像皆退,是有所好转。“你治好了爹的头疾,想来这现在的病再厉害,也不是你的对手。”
“不必常回来看爹,在人家里好好的。”
“嗯?”洛知柚不曾记得自己提过在外面有个家。
“爹年纪大了,眼花。”他握住女儿的手,“让人姑娘进门来,在外面转悠什么。你们掌柜的人好,还特意随你跑一趟,就是个子高了些。”
爹爹定是将裴青禾认成了自己新找的掌柜的,毕竟自己只会香术,在香阁做买卖的多是娘子。
“噗……爹她染了风寒,不必进来。我给您做了膏药,还买了些滋补的铁棍乌鸡,让继母给您小火炖上熬汤喝。”
“若是爹走前能看你有个落脚的地方,就是死也瞑目了哇。”黄到溃散的瞳珠直直看着掉皮的墙皮,一眨不眨地睁着,“柚儿,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弃制香……”
话锋一转,洛知柚感到隐隐的暗意,爹爹的话实在不像是临时起意,但又摸不着头脑。“救人,是我们的命啊!”
“你爹的病又加重了,三天两头说些疯话!”继母从里屋挪着沉沉的身子,“上次的钱算是保了老头子的命,你别隔三差五就老往回跑,搞的倒像是我要害他不成!”
“你这是什么话?这是我家!”
“诶哟——”这女人掩着鼻子,虽面黄却着实算不上肌瘦,斜睨歪嘴似是裂枣一般,“如今你也算是……出阁了吧?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你这盆水还不知道雨露均沾了多少些地方,啧啧啧……可别回娘家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