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香知柚不能制,臣女也不会让她制。”
江边的风大,沈语棠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掷地有声。
裴青禾望向江头的眸子转回神来,没有言语。
“侯爷不知,想要调制断魂香,需调香者嗅觉丧尽。”
无论此事裴青禾知晓也好,不知也罢。
沈语棠不信他对洛知柚没有一点了然。以她的性子,事已至此,纵然百般劝阻也难挡其离去之意,又何必引得他赔上性命来残喘地演上这无用的一场戏码?
故而,只能是后者。
观其面色,早有命若悬丝之势,但察其眉宇形色,真叫人看不出半分疼痛难忍之意。即使到了这种关头,裴青禾面无表情,依旧让人捉摸不透心思。
“断魂香,臣女能制。”沈语棠语调平稳,声音清冷。
“要本侯做的,沈姑娘直说无妨。”
“一个保沈家安稳不倒的爵位。”
沈安言一届中书立于朝堂,是鲜少中立,不卷入裴谢两党之争的官员。明哲保身虽表面光鲜,实则却难逃孤立无援之境。一但落人口舌,便是孤掌难鸣。
裴青禾之前留意过沈安言,他为人中厚老实,心性偏于保守。虽鲜少出错但劣在优柔寡断,缺少胆识,偏还生得一身倔强。恐不足委以重任。故着实没有拉拢的必要。
此种角色,能位列中书不过是一时水花,难湿舟帆。
“若本侯没有记错,沈姑娘家中似乎并无适龄兄弟可入朝赴职。”
“是,所以这职要臣女亲自赴,爵位亦是。”
早闻沈家千金是个不争不抢的,原那些争的抢的,全不是她想要之物。
后话如何,依稀只由风听了去。
那日,江边的风吹了许久。过后,朝堂民间流言纷起,只说侯爷的头疾已然痊愈。
~
晚间莹儿照常去洛知柚那屋里打扫,屋子空了,显得人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洛知柚初到霂花阁时手抄的香料本子,就安安稳稳的落在桌上。
莹儿只当是她走的急忘了带,抱着那本子就跑到褚云矽房里。褚云矽道:“东西都清点清楚了,这本子是给你的,早上你走得急,她没来得说。”
莹儿起初进霂花阁就是为了学香,阴差阳错当了丫头。因为手脚伶俐才被香房收了,多了一项捏香丸的差事。后来洛知柚来了,香术总算能有个问来的人。如今她走了,留下这夜夜辛苦所抄的香药本子。洛知柚由于香术的见识不及沈语棠和夏知春,故准备决选时狠狠下了功夫。后来成了习惯,今日要走,昨夜她还伏在案头徐徐研墨抄香。
诸般香材,混香比例,炮制次序种种,皆详细写之。仔细一瞧,上面还有无聊时画的小人儿,和与莹儿之前看得画本子上的一样。
她这一走,就当是本子替自己留下了。
洛知柚走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其间谢司晟的人要南下寻人,全被半路劫下,死的死,伤的伤,其余被迫中途折返。来回折腾了三个月连京城都没出,谢司晟自知探寻无望,只得暂时收手,另寻他法。
果不其然,谢司晟找上了沈语棠。
制断魂香不但要丧失嗅觉,对调香之人的香术也有极严苛的要求。
面对威逼利诱,沈语棠自然是拒而不纳。
后皇帝下诏,来年正月一过,命霂花阁出一精通香道的洁净女子去蒙岭山净坛别院居住,日夜调香以祭天灵,求上天保佑大兴朝山河安稳,风调雨顺。
此女要香力纯粹,终身不宜婚嫁,不得染红尘半分,要一心奉香祭天。
“这是天大的福分哟,自上次刑部尚书剜心祭天过后,真真儿的就没遇见过大旱年。这次既不疼又不痒的,也免得姑娘们收生育之苦,夫负之痛,还能白白留个好名声,那是死后要供起来的福气欸!霂花阁也跟着沾光。”来传召的公公临走前给阁主落下这一通无关痛痒话儿。
第二天上朝时,谢司晟在朝堂之上公然点名沈中书之女沈语棠有此才能。以香祭祀天灵是霂花阁的职责所在,但以人涉祭,霂花阁多年来仅此遇上一回。
这种事落到自家头上,是强词夺理的难为。换作旁姓官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唏嘘,再换作百姓,那是拍手叫好地庆幸出了个女菩萨般的善心人儿。
圣命难违,不,王命更难违。
沈家没落多年才出了一个沈安言,这份来之不易的恩宠是几代人夙兴夜寐盼来的荣光。沈语棠名声在外,这个为其量身定做的别院,一开始就没打算放她人进来。
下诏的前一天晚上,沈母在沈语棠屋里坐了很久。“阿娘,与其嫁与一个不爱的人蹉跎半生,这样我还落个清静,没什么委屈的。”
她实话实说,本来她的终身大事就是要在众多纨绔里选一门最能帮衬沈家的权贵。现在这样,最是轻松。
在山里制毒香,也不必落人口舌。
阴谋却误打误撞成全了自己,这笔买卖不亏,是大赚。
只有自己的母亲,担忧女儿在山里是否能吃好睡好,会不会遇上猛兽贼人,没了自由身,下辈子都被困在山里……
~
苏嘉屿起的不早,起来就对着稀奇古怪的小虫发呆。缕缕阳光被虫甲反耀到窗牖,他在一旁细细端详着。扣门两声,随从阿舟进来道:“小主子,门外有位……”
“怎么这时候来送货,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是那位仙女姑娘。”
苏嘉屿瞬时松了手,眉梢挂起笑,“可算想起来,这世上还有一个我了。”
“仙女姐姐近来可好?”苏嘉屿出门迎道。
沈语棠被邀请进屋。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私市,之前苏嘉屿带她来过。夸张怪异的格调在苏嘉屿这个胜昱的小铺子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按常理来说,沈语棠这样的大家闺秀会不习惯。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只觉得新颖,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
自上次洛知柚被苏嘉屿送回来,沈语棠就一直暗暗觉得奇怪。胜昱是做生意的地方,来来往往接的都是走私贩卖的商铺活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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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钱救人性命,这不像是出自私市的手笔,倒更像是……夜枭堂。
夜枭堂是出了名的出钱办事,杀人销赃,进货买卖,只有没雇主想出来的,没有夜枭堂办不到的。这点倒是包括了胜昱的用处……
“苏嘉屿,你是夜枭堂的人吗?”
“是啊。”苏嘉屿没掩饰,依旧眉眼弯弯地对着沈语棠笑。这份坦率,一时噎得沈语棠不知该继续说什么。
“那你的消息该很灵通了?”
“仙女姐姐指什么?”
“比如……知柚走了还有她为什么要走……”
“是断魂香嘛?”苏嘉屿依旧快言快语,“恩人不愧是恩人,早算准了谢司晟那个家伙的一肚子坏水,早跑早享受。”
沈语棠原先以为这该是个秘密,起码要周旋几下才能说出口的秘密。
断魂香的配方是当年几人多年研制的成果,一人一道工序,均细细记录在册。一册两书,一份藏于起火的承瑶宫,一份在阁主手中存放多年。
这香保住了先皇在位时的盛世,时间一长,却难保贼人起了再制的心思。留着到底不是长议之计。阁主会不会念在其调制辛苦的份上将其秘密穿授于人,谁也说不清楚。
故想破局,常规手段是用不得了。
“仙女姐姐也想制断魂香吗?”
“我……”
“想制的话,我可以帮你。只要你摸清楚秘方的大致方位,剩下的交给我。”
苏嘉屿说的轻巧。但夜枭堂本就鱼龙混杂,藏着能人异士并不稀奇,兴许苏嘉屿只是其中一个。
“我应当付多少报酬?”沈语棠轻轻问。
“噗——”苏嘉屿没憋住笑出来,“现在是苏嘉屿要帮你,关夜枭堂什么事,哪来的报酬一说?”
“硬要报酬的话,我想问仙女姐姐一句,为何非要制断魂香呢?霂花阁阁主似乎很忌讳这件事,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这会引起天下大乱?”
沈语棠将头低下,语声渐渐放缓,“我并不是个好人,有自己的野心。让断魂香落到正确的人手中,已是我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况且……”
况且就算她不制,迟早也有人制。欲望这种东西,本就是火与风的杂合,一但燃起哪有扑灭的道理。到那时,断魂香是否还能落入裴青禾这样的人手里,就不得而知了。
她本就没想着否认,旁人说她冷漠也好,无情也好,只要能达到目的,几句闲言碎语而已。
既不疼,又不痒的。
苏嘉屿眸中的光白了一瞬,说不上是更暗了,还是更亮了,他抬头,眉眼弯弯,“放心,这事我最熟了。”
“苏嘉屿,我只帮了你一次,你……”
“仙女姐姐觉得去山里躲清净没什么,我也觉得帮这点小忙没什么。”
“我很乐意帮助别人的。”苏嘉屿又补了句。
“走吧,我请你吃好吃的,去了山里就吃不上了。”他摊开掌心,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握,也知道,肯定是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