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有的身首异处,有的烧得焦黑,有的被牛马践踏得骨骼碎裂,有的胸腹被剖开,内脏流了一地。

    小河上浮尸密密麻麻,几口水井数具相叠,四肢弯折扭曲。

    方承业疯了似的扑上去,在尸体堆里翻找,他看到了父母、大哥大嫂和侄子侄女。

    还有妹妹,她蜷缩在墙角,指甲几乎全抠断了,泥墙和地上满是挣扎的血痕,眼睛睁得大大的,至死都没闭上。

    在废墟和尸体间来来回回地寻找,一遍又一遍,从天亮到天黑。

    他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事实。

    整个方家裕,上上下下八百多口人。

    除了他,没有一个活口。

    后来方承业才知道,方家峪并非战略要地,只是一次鬼子“三光”扫荡中,随手选中的牺牲品。

    “没有人会对一捧土产生情感,直到自己亲手垒起了一座。”

    16岁的少年跪在村口的石碑前,刻下一行小字,极深极深。

    “方家峪,民国二十八年腊月初七,殁,遗民一人。”

    背起行囊,告别故土,他跟着逃难的人群往南走。

    一路上都是烧焦的村子城镇、炸断的桥梁、饿殍遍野的道路,以及和他一样失去一切、目光呆滞的人们。

    “…一起逃难的人越来越少,有的被炸死了,有的是饿死,有的是病了没撑过来。”

    “还有的…是亲人都死了,国家要亡了,也不想苟活了……”

    方承业知道哪些草药根茎捣碎后有剧毒,采到想要的草药后,他把身上最后半块干粮给了个孤儿。

    “…也是那天,难民的窝棚里来了几个人,穿着灰色军装,说他们是延安来的宣传队。我想着,再听首歌也不错,就当是给自己送行了。”

    宣传队的人站上小土堆,他们不是在唱,而是在吼,振臂高呼地呐喊。

    “……保卫家乡!保卫黄河!保卫华北!保卫全华国!”

    激昂的怒吼,如惊雷炸响。

    雄壮的乐声不停回荡,焦土残村、荒野遗骸的画面轮番浮现,方承业浑身剧震。

    第二天,宣传队继续朝北,往枪炮声最响的地方走。队伍里多了个瘦骨嶙峋的身影,穿着件极不合身的军装。

    “诶,小孩儿,你叫啥名儿?”

    小战士面容坚毅,一字一顿地回答:

    “方、家、峪。”

    “哪里人?”

    “方家峪。”

    ……

    身旁有人递上一块手帕,方局长这才发觉,自己早已泪如雨下。

    承业、承业,他终究还是辜负了父亲的期待,义无反顾地踏上一条截然相反的路。

    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他也年近花甲。

    方家峪湮没在历史洪流里。

    方家峪还在那儿立着。

    方局长顾不上泪痕,声音哽咽,紧紧握住林纫芝的手。

    “这个名字很好…真的很好。”

    “这首歌,到今年刚好诞生整四十年了,已经过去四十年了啊…”

    他喉咙滚了滚,努力平复心情。

    “林同志,这幅作品,真的、真的很有意义,谢谢您,谢谢!”

    作为母亲河,黄河本身就是一个永恒的创作母题,是无数艺术家反复歌咏的对象。

    当初林纫芝选定这个主题时,方局长只觉得稳妥、大气,并未多想其他。

    可此刻,他突然觉得,或许不是他选择了林纫芝,而是林纫芝选择了他。

    对方能给他带来多大的事业帮助,这会儿都不重要了。

    他的职业生涯中,能有幸从零挖掘、亲眼见证这幅注定要载入史册的不朽作品诞生,这辈子已然足矣。

    ————

    九月,秋高气爽,大会堂外围高度戒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