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
周红英选择和解了。
警察有一点说得对，像何绍辉和他父母这样的人，一旦沾上，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恶心。
何绍辉的父母在警察局里闹完了，又追到她家里闹。
她不是槿城本地人，自己一个人租房住。
当每天早上被巨大的砸门声惊醒，当听到门外传来尽是污言秽语的疯狂辱骂……
愤怒，当然是愤怒的。
叫物业，保安一来他们就坐在地上撒泼打滚。
叫警察，警察来了他们就躲，就在警察面前装老实，等警察口头教育几句走了，他们立马又卷土重来继续在门外辱骂。
周红英没法再好好上班，没法再好好休息，她走在路上要提心吊胆，拿起手机骚扰电话跟骚扰短信仍不断传来。
她累了。
她真的累了。
……
签完和解书走出警局的时候，她看见了何绍辉脸上轻蔑挑衅的笑容。
心口闷闷地燃烧着怒火，却也隐隐松了口气。
她想，至少自己不用再被骚扰了，至少自己可以过回正常一点的生活。
只要换一个手机号就好了……
然而。
对于有些人来说，你不愿再和他们纠缠了而做出的让步，只会让他们的气焰愈发嚣张，让他们知道自己的这一套是对你管用——
公司开除了何绍辉。
于是何绍辉的父母又闹到了公司里，说连警察都没有抓他们的儿子，公司凭什么开除他们儿子。
在公司里看见了周红英，就直接扑上来抓着她打，抓着她撒泼。
大声叫骂一定是她跟老板有一腿，老板要给她出气才开除他们儿子的，他们儿子说得果然没错，她就是个——
公司又报了警。
同一个警察局，同一拨警察，周红英都快要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警号了。
又一次从警局里出来后，公司老板委婉地对她说，她先休息一段时间吧。不用再去公司了。
周红英回到家里，开始收拾东西。
门外又传来那样猛烈的砸门声，邻居给她发消息。
小周，阿姨知道你不容易，但是我们小彤今年就要参加高考了，需要安静一点的学习环境……
我今天收拾好，明天就搬家。周红英颤抖着手编辑好短信，回过去。
屏幕上又跳出陌生来电，周红英用力划掉，埋头继续收拾东西。
住了快五年的房子，周红英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
她叫了小货车在楼下等着，只要把东西都搬下去，离开就好了……
但就在她下楼的时候，她听见了楼道里急促沉重的脚步声：
“挨千刀的小贱人，害得绍辉丢了工作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跑？”
“做梦！”
“只要老娘还有一口气在，小贱人就甭想过安生日子！老头子把楼梯口看住，千万别让那个小贱人跑了！”
砰砰砰的脚步声飞速上楼，每一声响都好似一柄重锤砸在周红英的心口。
身体控制不住开始颤抖，手里的东西都陆陆续续滚在地上，而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红英朝着楼上跑去。
她听到了身后那紧随而来的脚步声，还有那一声声尖锐的咒骂：
小贱人，害人精，别以为你搬了家就能跑，你搬家了我也能跟过去，以后天天蹲在你门口烧纸，告诉你所有邻居你勾引老板害我儿子的破烂事，我看你这个小贱人以后还怎么——
辱骂的声音遽然在身后拉远，取而代之是风声，然后……
一切归为寂静。
……
被刺激得从天台上跳下去的那一刻，周红英就已经后悔了。
可她回不了头了。
她死了。
她变成了鬼。
这并不是人死后变成鬼，回去找仇人报仇的故事。
活着的人们看不见她，她说出的话没有人能听见，她触碰不到任何东西，她无法对现实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她只能飘荡在空中，看着自己的尸体被抬走，看着自己在乡下耕地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母匆匆赶来，在她的尸体面前崩溃痛哭，看着何绍辉的父母跟警方说：
是她自己要跳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还劝她别跳呢；
我们没告她污蔑我们儿子害我们儿子丢了工作就不错了，可别想让我们赔钱；
不就骂了她两句吗，我儿子小时候调皮我也骂过他啊，怎么他就没跳楼？她自己心理承受能力不行怪得了谁啊？
而她。
现在连发出声音在所有人面前为自己争辩的权力都没有了。
……
天空飘落一朵朵黑色的雪。
当那些东西落在她的头顶，周红英才发现那不是雪，而是如霉菌般的灰烬。
从某个方向不断飘来。
她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也不知道自己将会见到什么。
但这是虚无冰冷的鬼所身处的世界中，唯一的变数。
然后……
像所有来到这里的鬼一样，她变成了“大人”的信徒。
大人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存在于这里，放任她的灰烬蔓延向四周。
只是在灰烬所覆盖的区域里，她们这些弱小的孤魂竟也可以开始影响活人的世界。
周红英并不擅长吓人。
在去找何绍辉报仇之前，她恶补了很多恐怖片，把自己吓得自己好多天不敢闭眼。幸好鬼不用睡觉，不闭眼也没什么关系。
昨天晚上，当她出现在镜子里的那一刻，她看见了何绍辉因为过度恐惧而变得微微狰狞的脸。
不过很可惜，才吓了何绍辉一个小时，她从恐怖片里学到的技巧竟然就差不多快用完了。
彼时何绍辉已经像惊弓之鸟般死死缩在角落里，眼神惊惧，手里紧紧地抓着一根根本打不到她的木棍——
看着他的样子，周红英突然又有了灵感。
“绍辉……绍辉……”
黑暗里突然传来熟悉的呼喊声，何绍辉的眼睛猛地一亮，“妈，我在这！”
甚至顾不上对女鬼的恐惧了，他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一道黑色的影子也朝着他的方向跑来，口中还在喊着：“绍辉——”
何绍辉脸上止不住露出喜意，跑得更快了，“妈，妈啊——”
小腿骨一阵剧烈疼痛，何绍辉重重跪倒在地，他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何母，“妈，你做什么？”
“何母”举着木棍颤抖着：“绍辉，别怪妈，这事都是你惹出来的，你死了，我跟你爸才能活啊……”
一股彻骨的寒意蓦然从心底涌了上来，何绍辉哆嗦着嘴唇，忍着左腿剧痛从地上站起，“妈，你别、别被她骗了啊——”
菜刀狠狠劈砍在左腿上，瞬间鲜血四溅。
何绍辉痛苦地跪倒在地，回头，看见了“何父”那张总是沉默如山的脸。
“绍辉啊……为了我跟你妈，你就稍微牺牲一下吧……我们把你养这么大，你该报答我们啊！”
……疯了，疯了！
眼见何父再次举刀砍来，何绍辉顾不上左腿的剧痛，硬拖着伤腿开始逃跑。
而身后，苍老的声音紧紧跟随：
“绍辉——”
“绍辉啊——”
砰！
又是一声闷响，“何母”砸中何绍辉的脑袋将他狠狠砸倒在地，而“何父”追了上来，不顾何绍辉的尖叫求饶，朝着他的脚踝狠狠砍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苦，惊惧，绝望——
周红英冷冷看着拖着一条断腿不断在地上爬行的何绍辉，心底再次翻涌起滔天的怒火。
即便这样你都还想要活下去，那就说明还不够啊——
一点一点让何绍辉失去双腿即将彻底绝望的时候，周红英撤去了何父何母的伪装。
当发现这一切还是她的骗局，父母其实没有要杀的时候，他又挣扎着爬向了家门口，疯狂地敲响家门。
但是好可惜啊。
失去了双腿的他再怎么用力地敲门都站不起来呢。
而门外的何父何母能透过猫眼看到的，就只有披散着头发站在门口的她。
不论何绍辉怎么崩溃大喊，何父何母也没有开门。
周红英畅快地大笑，像是赶狗一样将何绍辉赶上了楼顶。
他还是缺乏一点绝望，也可能是双腿不便，所以最后，周红英帮了他一把。
……
他的魂体慢慢从身体里飘出来，他先是茫然，片刻，反应过来了，下意识看向楼顶，面目狰狞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刚才下去之前还眼泪鼻涕一起流的，说自己知道错了，说自己对不起她，说自己一定会改过自新的求她放过他呢。
真是恶心。
周红英打开手里的塑料瓶，黑红色的灰烬飞出。
在何绍辉刚刚燃起的希望里，黑红色的火焰将他吞没，他的惨叫也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声音。
合上盖子，周红英看了眼蒙蒙亮的天色。
那两个老不死她当然也不会放过，不过她给他们选择了另一种更为长久的折磨——
他们当初是怎么对付她的，她会一样接一样地还回去……
……
“但如果有得选，小红姐一定会选择回到坠楼的那一天，然后不管怎样，都不会再跳下去……”
小何轻声说着，“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能够报仇，也都是靠着大人的力量，可如果没有大人呢……”
唐今无聊地坐在房间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往嘴里抛QQ糖，“你也是跳楼死的？”
“哦不，”唐今瞟了眼她浑身湿漉漉的状态，“跳河死的？”
小何羞涩一笑，“我是被变态连环杀人犯给杀死的，他杀我的时候手生，没给我杀死就把我装行李箱扔河里了，说我是被溺死的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