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需轻轻抬手,便有人替他理平袖口。

    还有明工科的考生背着图纸筒,怀里抱着墨斗、曲尺、炭笔,满脸紧张地盯着贡院门口。

    他们之中的许多人从未想过,自己这双常年沾木屑、泥灰和铁锈的手,有朝一日竟能握着笔走进贡院。

    有明医科的考生抱着药箱,低头检查银针和药囊,也有明农科的考生脚上还沾着泥,一身衣裳洗得发白,脸上写满了紧张。

    他们站在那些锦衣玉袍的世家子弟旁边,显得局促又格格不入。

    可若有人细看,便能发现他们的眼底也并不全是畏怯。

    他们的眼中还有一股被生活压了太久、终于见到一线天光后的倔强。

    读书人。

    账房先生。

    刑房小吏。

    木匠。

    农人。

    郎中。

    世家子。

    寒门客。

    这场恩科毫不夸张的说,他把过去绝不会同场出现的人,全都聚到了长安贡院前。

    有史官望着眼前的一幕,满脸激动,提笔刷刷刷的记录下了这历史性的一幕。

    过去,贡院是世家读书人的天下。

    可今日,贡院像是被高阳一脚踹开了大门。

    那些曾被挡在门外的人,终于也站到了这扇门前。

    “……”

    阳光更盛,围观的人也越来越多。

    贡院正门外。

    礼部官员已经摆开了长案。

    一排排胥吏捧着名册,开始放人入考场。

    一侧的宫中禁军按刀而立,锦衣卫目光如鹰。

    验文书。

    核身份。

    搜夹带。

    查衣袍。

    甚至连鞋底都要敲一敲,考篮里的馒头都要掰开来看一看。

    有考生被查出袖中藏了蝇头小字,当场脸色煞白,双腿一软,险些跪下。

    “冤枉!”

    “小人只是一时糊涂!”

    “求诸位大人开恩,小人寒窗十年,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小抄不能毁了我的做官梦啊!”

    为首的锦衣卫百户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拖走。”

    顿时。

    两名校尉上前,一左一右的扣住那考生,直接将人拖出队伍。

    周围人群顿时一静,那考生的哭喊声也变得越来越远。

    也在这时。

    一辆江南样式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贡院外。

    马车不算极尽奢华,却处处透着讲究。

    车身用的是上好的江南香木,车帘是素青色,边角还绣着极浅的云纹。

    众人目光齐齐看去。

    很快。

    车帘掀开。

    一名身着月白儒衫的青年弯腰走下马车。

    他身形修长,眉眼清贵,一张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整个人却自有一种世家子弟从骨子里养出来的从容。

    那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倨傲。

    而是自幼被名师教导、被族人簇拥、被无数目光期待着长大的底气!

    他一下车,周围的议论声便瞬间高了几分。

    “李文轩!”

    “江南李氏的李文轩!”

    “十二岁破《春秋》策,十五岁名动江南,听说在李氏族学里,连几位老先生都压不住他。”

    “江南士林都说,他有入阁之才。”

    “这次明经科的头名,只怕非他莫属。”

    “难说,北地林氏那位也来了。”

    “你是说林照野?”

    “不错!南李北林,两家皆是百年门阀,若是旧科举,他们二人谁为魁首,都不奇怪。”

    “可这次是高相亲自监制的六科恩科……”

    “那又如何?明经科终究还是明经科,四书五经,总不能考出花来吧?”

    “说得也是,六科再怎么变,明经科也是天下读书人的根。”

    这些吹捧的声音一点一点传入李文轩的耳中。

    他神色淡淡,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类似的赞誉,他听得太多了。

    江南李氏三百年门楣,其中族学藏书万卷。

    大儒出入如云。

    他自幼便被家族当成未来入朝的种子培养。

    读经。

    破题。

    策论。

    议政。

    待人接物。

    朝堂规矩。

    家族取舍。

    他走的每一步,都是世家为他铺好的青云路。

    对别人来说,这次恩科或许是改变命运的一次机会。

    但对他来说,则是必须拿下的战场!

    若他拿不到明经科的头名,江南李氏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

    但他的名字,却会在族中那些隐晦而挑剔的目光里,黯淡一分。

    而他李文轩,不允许自己黯淡。

    李心月站在马车旁。

    她披着一件浅色斗篷,眉眼清冷,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暖炉。

    清晨的风吹动她鬓边一缕发丝,她看着自家兄长的背影,开口道。

    “兄长。”

    李心月轻声道:“妹妹祝你旗开得胜。”

    李文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等我出来。”

    “明经科头名,会是李家的。”

    “这一点,毋庸置疑!”

    李文轩说这话时,没有炫耀,也没有张扬,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李心月看着他,微微抿唇。

    她相信兄长的才学。

    但不知为何,自从知道这场恩科由高阳亲自盯着之后,她心里便始终有一丝说不清的预感。

    尤其是泄题风声在长安城传的愈演愈烈,这位未曾谋面的表兄却一反常态,连一丁点的动静都没有,就好像是捏着鼻子认命了一样,这便更让她担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