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宴会,在这八千米的深海之下,驱散了所有的死寂与寒冷。
热气腾腾的食物下肚,加上君房那千年老酒的活血化瘀。
路明非的感知能力依旧,所以清楚周围同伴们的呼吸变得愈发舒缓平稳,
原本因为环境原因、紧张心绪和接连作战而接近干涸的体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到了巅峰状态。
连他自己都感觉体力好上了不少。
赤金微光在眼底重新凝聚,澄澈清明。
一刻钟后。
所有的饭盒被收拢。
泥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
路明非站起身。
少年单手握住了那柄斜插在地上的墨剑剑柄。
“铮。”
沉重无光的剑锋拔出,斜指地面。
楚子航、源稚生、杨楼等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躯。
长刀出鞘,长枪横握。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木榻上的文袍老人。
休整结束了。
外面,还有八名神侍和几万大军在等着他们。
而在那座古城的更深处,还有那所谓的黄泉与旧神。
君房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放下粗瓷碗。
拄着青铜长剑,缓缓站起身来。
那具枯槁的躯壳里,属于纯血龙将的威压已经彻底收敛,只剩下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要的东西,老夫已经给了。
“隐疾暂压,这方寸之地的矩阵变化,你也偷学得七七八八了。”
“似乎...你们确实可以上路了...”
君房转过身,推开茅草屋那扇破旧的木窗。
窗外。
八千米的深海,高天原的废墟在暗流中摇晃,黑色的风铃犹如招魂的乐章。
而在远处的黑暗深渊中。
那座高耸入海的巨塔,以及那尊低垂着眼眸的女子神像,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然相处半日。”
“老夫反而不想你们去了。”
他望着路明非,笑道,
“你这后生,是不可多得的好苗子。这群跟在你身后的娃娃,也都是各有千秋的惊才绝艳之辈。”
“为了底下那些烂骨头,走向黄泉的所在,实在不值得。”
茅屋里安静了下来。
路明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位历经沧桑的方士。
他身后的楚子航、源稚生等人,也都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君房见状,便知道自己这番劝说是白费口舌了。
老人摇了摇头,失笑出声。
“可既然你们执意要去。”
“那便去吧。”
他拂了拂宽大的文袍衣袖,走到茅草屋的门前。
“老夫的结界一开,这八千米的水压便会重新压下来。”
君房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黑暗深处。
“出了这扇门。”
“穿过那座神像后的巨大鸟居,便是高天原的内城,也是所谓的黄泉之门。”
“真正的神葬所,就在那里。”
“切记。莫要直视深渊,莫要被耳畔的虚妄之音蛊惑。”
君房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路明非一眼,
“记住了。”
“那里或许有你们要找的活着的胚胎。”
“但也有万年的死寂、被诅咒的骸骨。”
“那所谓的神,早已在两千年前便是一具空壳。但即便是一具空壳,也足够将你们彻底埋葬。”
路明非走到他身侧,偏过头,
“前辈不一起?”
君房摇了摇头。
“老夫是守陵人。老夫的职责,是将这方寸之地守死。若老夫离了此地,这城中残存的阵法便会彻底崩溃。”
他自嘲地笑了笑,伸手锤了锤自己的后腰。
“再者说,老夫这把老骨头,刚才已经被你这后生折腾得够呛了。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去走吧。”
路明非没有强求。
“多谢前辈款待。”
他露出笑意,笃定道,
“等我们办完这海底的破事,我就来接前辈吧,届时前辈就与我一起上岸。”
“去见见现在的龙国华夏,看看如今是何等的风光。
“早已不是两千年前那副模样了...
“当年明月在,如今山河阔,风和万里玉宇清。”
“皆是好得很。”
君房闻言,愣了一下。
老人瞳孔之中光芒明灭不定,晦暗不明,似乎有些话想说却没有说,
他最终只是笑了笑,没有答应,也没有点头。
“老头子我,等着你们归来。”
路明非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众人,
“挂安全索。开抗压循环。武器上膛。”
“咔哒!咔嚓!”
一连串金属卡扣的脆响与枪械上膛的声音在院内整齐划一地响起。
众人迅速穿戴整备。
芬格尔将那柄漆黑的无名长刀重新背在身后;
楚子航与夏弥互相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氧气阀门的刻度;
源稚生帮樱锁死了深潜服最后的接缝。
路明非走到绘梨衣面前。
少女正笨拙地举着那顶厚重的钛合金头盔,想要往脑袋上套。
“我来。”
路明非接过头盔,小心翼翼地帮她戴上,顺手将她垂在脸颊旁的暗红色发丝拨到耳后。
“咔哒。”
液压锁死的声音响起。
透过厚厚的石英玻璃,绘梨衣那双清澈的暗红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黑袍少年。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路明非的手,另一只手用力握紧了手里那柄猩红的制式武士长刀。
路明非隔着玻璃,轻轻敲了敲她的头盔,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旁边,零已经自行锁好了头盔,白金发少女默默地走到路明非的左侧,双匕反握;
苏晓樯提着红缨枪,站在他的右侧。
准备完毕。
路明非单手提起重达两吨的墨剑。
众人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了茅草屋的门。
就在他们踏出竹篱笆的那一瞬间。
君房在身后,轻轻挥了挥残破的羽扇。
“轰——!!!”
无水结界瞬间撤去。
八千米深海恐怖的水压与冰冷的海水,犹如崩塌的黑色天幕,轰然倒灌而下!
刺骨的寒意与足以将钢铁碾碎的重压瞬间包裹了所有人。
潜水服的抗压骨架在海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水流激荡,茅草屋的幻象在海水中剧烈地扭曲、模糊,
最终连同那位两千年的方士一起,
隐没在了幽暗的深海迷障之中。
路明非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探照灯的光柱犹如几柄雪亮的利剑,劈开了深海的幽暗。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
那支成千上万、犹如血色长城般的赤红甲胄大军,依旧静静地伫立在海底的废墟之间。
但诡异的是。
在看到路明非提剑走出的瞬间。
这群原本暴戾无智的死侍,竟然没有任何攻击的举动。
“咔嚓……咔嚓……”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与朽烂甲胄的摩擦声。
这密密麻麻的死侍大军,竟然整齐划一地,向着道路的两侧退去。
犹如摩西分海一般,缓缓退开。
在漆黑的深海中,硬生生地让出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一条直通高天原内城、直通那尊巨大女子神像的死寂之路。
它们手持着生锈的薙刀与长枪,白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路明非一行人。
似乎是在恭迎。
又似乎是在请君入瓮。
少年们却毫无惧色。
“走。”
路明非提着墨剑,一步踏入了那条由死侍铺就的黄泉之路。
向着那掩埋了万年秘密的神葬所最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