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瑟不耐烦和赵嬷嬷废话，直接收回手，瞥了身旁的听竹一眼。
听竹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厉声喝道：“放肆！大胆奴才，竟敢对王妃无礼！跪下！”
赵嬷嬷是府中的管事嬷嬷，又是王氏的心腹，在程府下人中一向是横着走。
现在被个小丫鬟训斥，哪里肯服，脖子一梗，就想顶嘴。
“老奴只是想确认大少爷的安危，这有何错……”
听竹美目一瞪，煞气十足。
“来人，把这倚老卖老、对主不敬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她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那几个跪着的庶子庶女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赵嬷嬷自以为她的要求合情合理，这个小丫鬟狗仗人势敢驳她的面子，心中正在气恼，可“杖毙”二字一出，她一下清醒过来。
程锦瑟如今是辰王妃，别说打杀她一个奴才，就是将整个程府翻过来都轻而易举。
形势比人强啊！
赵嬷嬷死死咬住后槽牙，再大的不甘也只能咽下去。
她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老奴……老奴知错，请王妃恕罪！请王妃恕罪！”
程锦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抬抬手，示意听竹退下。
她淡淡地道：“罢了，本王妃不喜欢勉强人。这东西你不肯交给我，那便留着。“
”明天，你就等着给你们少爷收尸吧。”
说着，程锦瑟转身就要走。
果然，赵嬷嬷如她意料之中的那样，惊恐地抬起头来。
“王妃！请留步！”
程锦瑟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就见赵嬷嬷膝行几步，把木盒子高高举过头顶，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王妃，是老奴糊涂，求王妃不要和老奴一般见识，收下这盒子。只是请王妃通融，让老奴见锦翔少爷一面，就一面，老奴只要看看，他是不是平安就好。”
程锦瑟对着身后的听竹使了个眼色。
听竹上前就去接那木匣子。
程锦瑟还没有答应她的话呢！
赵嬷嬷虽然满心不甘，可对着煞神一样的听竹，只得松了手。
见听竹将东西拿好，程锦瑟回过头，对赵嬷嬷道：“锦翔在我手里，我便能保他平安，你若见他，被人知晓，害他丢了性命，那可就与我无关了。”
赵嬷嬷不得不承认，程锦瑟说的虽然简短，但是有道理。
眼下这个时节，要是锦翔少爷的行踪暴露了，太子肯定会杀了他。
她仰头望着程锦瑟，眼里满是浑浊的泪。
那泪里的恨意，仍然无法消散。
就是她，害死了小姐，害得程府破败。
这就是个害人精！
程锦瑟没功夫理会她的想法，转头就要离开。
她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
这里，装满了她的噩梦，装满了她十几年的苦，她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看着程锦瑟要离开，赵嬷嬷又急了。
她又是膝行几步，冲着程锦瑟大放悲声，伤心欲绝。
“王妃！你都到了你母亲的灵堂前，连纸钱也不肯给她烧，就要离开吗？你就不怕，外人指责，你不孝吗？”
程锦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眼王氏的灵位。
她嗤笑了一声，冷冰冰道：“母亲？我可不记得，我有什么母亲姓王。我的母亲吴氏，早在八年前，便已经过世了。如今棺材里躺着的，不过是我父亲当年娶的小妾，亦是害死我母亲的帮凶！“
”我若替她烧纸，那才是真的不孝，是对我死去的母亲不孝！”
程锦瑟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一样，刺在赵嬷嬷的心口上。
赵嬷嬷本就惨白的脸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她什么都反驳不了。
因为，程锦瑟说的，都是真的，王氏当年，确实做了那些事。
确实帮着程士廉害死了程锦瑟的母亲。
赵嬷嬷沉默片刻，又转了话题。
绝对不能让程锦瑟就这么走了。
她不能让程锦瑟去享着王妃的富贵荣华，却不管这些剩下的人。
她在地上磕了个头，哀求道：“王妃，你不愿关心你母亲的丧仪，可你的这些弟弟妹妹们，王妃总要想办法，替他们安置吧？”
程锦瑟愣了一下，望向那几个跪在地上，身形单薄的孩子们。
赵嬷嬷做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哀哀道。
“如今老爷下了大狱，夫人亡故，这府中没了主心骨，也没了进项，老奴按照夫人事先安排好的，发了遣散金，将府中的下人尽数散了去。“
”只是这府中，还有老爷的姨娘及这几个少爷小姐。王妃与他们虽非同母所生，但到底是有着血缘的，求王妃作为长姐，替他们打算打算，总不能看着程家的血脉，都在这程府里等死吧？”
那几个孩子听到了赵嬷嬷的话，全都停了动作，悄悄侧过身，眼巴巴盯着程锦瑟。
眼神里既有惶恐无助，又带着隐隐的期盼。
以往，王氏在时，他们虽被苛待，吃不饱穿不暖，但好歹有个遮风避雨的顶棚，有一口冷饭果腹。
可如今程府轰然倒塌，下人散尽，这空荡荡的宅子比鬼宅还让人心慌。
他们就像是被扔在荒野里的雏鸟，连如何觅食都不知道，未来只有死路一条。
这位身份尊贵的嫡长姐，是他们此刻能抓住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程锦瑟迎上他们怯弱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软。
她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和弟弟锦渊，在王氏手底下艰难求生的样子。
以辰王府如今的权势，安置这几个孩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只是……
她眼下不能立刻将他们接走。
她可以不对王氏尽孝，但这些庶子庶女却不能。
若她将人带走，不合礼法，容易被人诟病。
现在正是非常时期，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大做文章。
她不能再给萧云湛添麻烦。
程锦瑟略一沉吟，已有了决断。
她走过去，对着那几个孩子温声道：“你们的处境，我心中有数。”
“我会派人来照顾你们，待夫人的丧仪过后，再为你们寻一处安身之所，保你们日后衣食无忧。但在此之前，你们必须守好本分，安安分分地待在府中为她尽孝。“
”若在此期间闹出任何事端，休怪我这个长姐不念姐弟情分。”
弟妹们听了，顿时欣喜万分。
几人哽咽着道谢：“多谢长姐！我等定会安分守己，绝不给长姐添麻烦！”
跪在地上的赵嬷嬷，一张老脸却气得铁青。
她本想用这些孩子做筏子，逼得程锦瑟进退两难。
若是不管，便坐实了她不慈弟妹的冷血名声；
若是当场带走，又落下个不顾礼法的口实。
她笃定了程锦瑟不耐烦管这些累赘，定会拂袖而去，正好让她拿捏住话柄。
可她万万没想到，程锦瑟竟如此轻易地就答应了，还安排得滴水不漏。
不仅全了长姐的情分，更堵死了所有可能被人诟病的口子。
她的谋划，竟成了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