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赵泰夹枪带棒的嘲讽,张东林没有接话。
他只是端着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足足沉默了十来秒。
张东林这才开口,声音平静,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赵老弟,火气别这么大。”
“老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
“你真以为我今天搞这么一出,是想靠几个小混混、一堆烂菜叶子,就把陈锋的场子给砸黄了?”
赵泰一愣,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图什么?图去给人家开业助兴,顺便送人头?”
“图个投石问路。”
张东林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透出一股老谋深算的阴沉。
“陈锋这小子,是个异数。”
“他从南城底层爬起来,干翻了赵彪,弄死了疯狗强,最后连九爷那棵老树都被他连根拔了。”
“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打之前,必须先摸清他的底。”
说到这里,他身子微微前倾。
“今天这断腿鼎、这堆臭鱼烂虾,还有你父亲安排的国土局孙科长,都是我丢出去试水的石头。”
“目的只有一个——看清这水,到底有多深。”
赵泰放下酒杯,盯着他问道:
“那你试探出什么了?”
张东林缓缓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
“第一,陈锋够狠。”
“大庭广众之下,他敢当着那么多老板的面,亲自动手,一刀捅穿张武的腮帮子。”
“这说明他虽然穿上了西装,但骨子里的亡命徒本色还在。”
“想靠江湖上打打杀杀那一套去收拾他,不仅费力,还可能被他反咬一口。”
说完,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他背后真有白道站台。”
“你父亲安排的国土局孙科长,本来是去名正言顺封门停业的,结果秦川亲自出面了。”
听到“秦川”两个字,赵泰的脸色瞬间变了。
秦川是谁?
那是市公安局一把手郝建国的贴身红人。
秦川站出来,某种意义上,就等于郝建国默认站台。
张东林看着赵泰变幻的脸色,冷笑一声:
“秦川现身,说明郝建国至少是默认支持陈锋的。”
“这小子,已经不再是单纯的黑道头子了。”
“他给自己披上了一层护身符。”
说着,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今天你也看见了。”
“雷虎和白薇亲自到场剪彩。”
“面对咱们的挑衅,这三家不仅没乱,反而同仇敌忾。”
“说明‘南西北’三方联营的建材集团,不是个一戳就破的草台班子。”
“他们的利益,已经彻底绑死了。”
听完这三点,赵泰心里的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咬牙低吼:
“照你这么说,他陈锋既有拳头,又有靠山,还有盟友,那这仗还怎么打?”
“干脆洗洗睡,把东海拱手让给他得了!”
“东哥,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张东林突然笑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笑声里再也没有了弥勒佛般的和气。
取而代之的,是毒蛇吐信般的阴冷。
“赵老弟,你还是太年轻了。”
“商场如战场,黑道也一样。”
他那双小眼睛死死盯住赵泰,一字一顿地吐出十二个字:
“打蛇打七寸,杀人先诛心!”
赵泰被他这眼神盯得后背莫名一凉。
张东林冷哼一声:
“你今天砸的是门面,拔的是皮毛,伤不到他的筋骨。”
“既然是块硬骨头,就不能用牙去咬——得用钝刀子,慢慢割。”
赵泰身子不由自主前倾:
“怎么割?”
张东林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语气阴幽:
“第一刀——卡脖子。”
“陈锋搞三方联营,做的是建材、砂石生意。”
“而砂石这门生意,最核心的命脉是什么?”
“是运输!”
他抬起眼皮看向赵泰,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做运输这行的都知道一句话——十车九超。”
“那些拉沙土的重卡、泥头车,如果不超载,油钱和过路费一扣,根本赚不到几个钱。”
“陈锋的摊子铺得那么大,每天几百辆车在南城、西城、北城之间跑——”
“百分之百都在超载!”
赵泰猛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你要查他的车?”
“聪明。”
张东林笑眯眯地点头。
“江湖规矩办不了他,那咱们就用白道的规矩办他。”
“秦川能保得了他公司开业不被封,但他保不了一辆辆在路上跑的超载泥头车。”
“因为超载,本来就是违法的。”
赵泰立刻听出了味道:
“你想让我家老爷子出面,跟交警队、路政那边打招呼?”
“杀鸡焉用牛刀?”
张东林摆了摆手,笑得意味深长。
“赵董是金贵人,犯不着亲自下场去碰陈锋这个泥瓦罐,容易惹一身骚。”
“这事,咱们得玩借力打力,找个现成的冤大头。”
赵泰一愣:
“找谁?”
“南城公安分局副局长,刘斌。”
“江湖人称——刘大炮。”
张东林把玩着手里的核桃,笑得高深莫测。
“你可能不知道,这刘大炮以前可是疯狗强的保护伞。”
“疯狗强被陈锋弄死,等于断了他一条财路。”
“之前沙场火拼,刘大炮本想设局把陈锋钉死在牢里,结果迫于上面和舆论压力,只能把人放了。”
“这老小子心里,可憋着一肚子邪火呢。”
赵泰眼睛顿时一亮: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没错。”
张东林冷笑。
“刘大炮恨陈锋入骨,如今有机会落井下石,他肯定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当这把刀。”
说着,张东林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只要交管和路政在通往各大工地的必经之路上设卡,专门盯死锋华集团的运沙车。”
“抓到一辆,扣一辆!”
“罚款、扣车、吊销驾照!”
“只要连着三天,锋华的货送不进工地,开发商就得骂娘。”
“到时候,违约金就能让陈锋赔个底朝天!”
赵泰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笑呵呵的胖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股深深的忌惮。
他自己更像一条疯狗。
看谁不爽,就想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可张东林,却是一条真正的毒蛇。
蛰伏在暗处,不动则已,一动就是见血封喉!
“高……”
赵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抖。
“实在是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