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
那上万张原本写满了期盼与狂热的脸。
此刻，却被一种巨大的困惑和茫然所取代。
“啥？”
人群中，一个性子急的汉子，忍不住挠了挠头，低声嘟囔了一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这是啥意思？一句顺口溜？”
“俺还以为林先生要教咱们怎么打铁呢，怎么写上诗了？”
“这八个字，俺倒是认全了，可连在一起，咋就听不明白了呢？”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从人群的四面八方，蔓延开来。
失望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他们满怀希望而来，以为能学到点石成金的本事。
结果，就给他们看这个？
这感觉，就像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满心以为会得到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结果对方却递给了他一块画在纸上的饼。
中看不中用啊！
“肃静！”
大牛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那双铜铃般的大眼一瞪，声如洪钟，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作为第一批学员的代表，也作为炼铁厂的老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维护林玄的威严。
可吼完了，他自己也迷糊了。
他转过头，看着台上的林玄，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也写满了不解。
“林先生……这……”
他想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咱们不是来学技术的吗？
林玄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的反应，那双银色的瞳孔里，古井无波。
这一切，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嗤。”
一声极轻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果然如此”的冷笑，从白莲的鼻腔里发出。
她斜睨了林玄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玩脱了吧？装神弄鬼，现在怎么收场？
在她看来，林玄这一手，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
对这些大字不识一个的泥腿子，最有效的，就是给他们最直接的利益。
你跟他们讲什么大道理，谈什么理想抱负，简直是对牛弹琴。
现在好了，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玄会开口解释，或者拿出什么真材实料来安抚人心的时候。
他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走下高台，穿过那二十名不知所措的学员，径直走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他随手拉过一个约莫七八岁，正流着鼻涕，满脸失望的小男孩。
“你叫什么名字？”林玄蹲下身，温和地问道。
小男孩有些怕生，躲在自家老爹的身后，怯怯地不说话。
“他叫狗蛋！”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大声替他回答，引来一阵哄笑。
林玄也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晶莹剔透的糖块。
在阳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
狗蛋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想不想要？”林玄晃了晃手里的糖。
狗蛋用力地点了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想要，就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林玄指了指身后高台上的那八个字。
“你告诉我，火，是什么？”
火？
这个问题，简单得有些可笑。
“火……火就是能做饭，能取暖的东西！”
狗蛋还没回答，旁边的大人已经抢着说道。
“没错！”林玄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那个叫石头的瘦弱少年，“石头，你来告诉大家，我们铸造厂的炉火，和家里烧饭的柴火，有什么不一样？”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站起身，虽然有些紧张，但还是口齿清晰地回答道：
“铸造厂的炉火，温度更高！因为我们用了鼓风机，送进去了更多的风！”
“说得好！”
林玄大声赞扬，他走回高台，拿起另一根石灰条，在“火”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圈。
“大家看，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讲的第一个字，‘火’。”
“火，是一种力量。它可以很小，小到只能点亮一盏油灯，温暖一间茅屋。它也可以很大，大到能熔化最坚硬的钢铁，锻造出无坚不摧的兵器！”
“而决定火大小的，是什么？”
林玄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风！是柴！”
“是所有能让它燃烧得更旺的东西！”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
“而我们，在坐的每一个人！”
他指着台下的数万村民。
“就是那一根根最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干柴！”
“我们脚下的这座工厂，这座学校！”
他指着身后的建筑。
“就是那能让火烧得更旺的，呼呼作响的大风！”
“而我今天要教给大家的，不是什么高深的炼钢技术，也不是什么神奇的仙法！我要教给你们的，是一种思想！一种能让我们这些干柴，聚集在一起，熊熊燃烧的思想！”
“这个思想，就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金石交击，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台下，渐渐安静了下来。
人们脸上的困惑和失望，正在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思考”的神情。
他们开始明白，林玄要给他们的，不是一条鱼。
而是……一张渔网！
甚至，是一片可以任由他们驰骋的，广阔无垠的大海！
“我明白了！”
王大钢猛地一拍大腿，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林先生的意思是，我们每一个人，虽然都很弱小，就像一根柴，一扔就灭。但只要我们聚集在一起，拧成一股绳，就能烧出比炼钢炉还要旺的大火！”
“没错！”林玄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而知识，就是将我们所有人，都紧紧捆绑在一起的那根绳子！它能让我们看得更远，想得更深，能让我们知道，我们不仅可以打铁，还可以造出比打铁更厉害的东西！”
“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我们，是能创造一个新世界的……人！”
轰！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情绪，从每一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都在燃烧！
“说得好！”
“林先生万岁！”
“我们是人！我们能创造新世界！”
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喊了起来。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响彻云霄，经久不息！
那股磅礴的气势，甚至引动了天象，让风云都为之变色！
白莲站在高台上，被这股气浪，冲击得连退了两步。
她呆呆地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接受着万人敬仰的男人。
她看着台下那些群情激奋，眼中燃烧着火焰的普通人。
一瞬间，她感觉自己所认知的一切，都被彻底颠覆了。
她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力量，是宗师的武道，是皇权的威严。
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都不是刀剑，不是权柄。
而是一个被唤醒的，拥有了思想的……灵魂！
林玄，这个男人，他不是在办学校。
他是在……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