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钱德福粗重的喘息声,和那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林玄的脚还踩在他的胸口,但力道已经松了许多。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戏剧性的一幕,没有说话。
苏婉躲在林玄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个上一秒还想对她下药、下一秒就跪地痛哭的胖子,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圣女……真的是您吗?”
钱德福抬起头,那张肥胖的脸上,涕泪横流,混着地上的尘土,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他努力想看清苏婉的脸,但眼泪模糊了视线。
苏婉紧张地抓着林玄的衣角,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林玄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保持沉默。
然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你是什么人?再敢胡言乱语,我扭断你的脖子。”
他这副“护妻心切”的凶恶模样,非但没有吓住钱德福,反而让他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这位……这位爷!”
钱德福连忙改口,对着林玄又想磕头,但被踩着动不了,只能在地上徒劳地拱着身子,“您别误会!小人对圣女绝无恶意!小人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林玄冷笑一声,“半夜三更,揣着迷药摸进我娘子的房间,这也是自己人该干的事?”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钱德福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小人……小人只是想确认一下圣女的身份,不敢唐突,才……才出此下策。小人该死!小人有罪!”
他说着,竟真的抬起手,往自己脸上狠狠地扇了两个耳光。
“啪!啪!”
声音清脆响亮。
“行了。”林玄终于抬起了脚。
钱德福如蒙大赦,顾不上胸口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跪好,对着苏婉的方向,又是一个响头。
“属下钱德福,乃是升平教雍州分坛,恒丰粮铺的掌柜。曾……曾是圣女的下属!”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打量着苏婉。
见她始终躲在林玄身后,眼神迷茫,一言不发,心中更是大定。
传闻中,圣女在节度府一战中,为了掩护剑痴大人撤退,被朝廷高手和教中叛徒围攻,身受重创,神魂受损。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想到这里,钱德福的眼圈又红了。
“圣女,您受苦了!”
他哽咽道,“自从您失踪之后,教里……教里就全乱了套了!”
“哦?”
林玄拉了张破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副“你继续说,我听着”的架势,“怎么个乱套法?”
钱德福看了林玄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沉默的苏婉,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当着一个“外人”的面,说这些教中秘闻。
林玄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她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她男人,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我把你扔回大街上,让你自生自灭。”
这句话,点醒了钱德福。
圣女如今神智不清,身边这个男人,就是她唯一的依靠。
想要重新获得圣女的信任,就必须先通过她男人这一关。
想通了这一点,钱德福再无顾忌。
他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开始大吐苦水。
“爷,您是有所不知啊!”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自从剑痴大人战死,圣女您……圣女失踪之后,那个从京城来的刘天奉,那个黑莲圣使,就彻底把持了整个北境分坛!”
“他以搜捕圣女为名,大肆清洗我们这些……这些原来跟着剑痴大人和圣女的老人。要么被他找个由头安上罪名,废了武功,要么就被派去送死的任务,死在外面。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也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拿小人这恒丰粮铺来说,以前是咱们北境分坛最重要的钱袋子之一。”
“可现在呢?刘天奉安插了好几个他的人进来,明着是帮忙,暗地里是夺权!账目被他们弄得一团乱,粮铺的生意一落千丈。小人这个掌柜,早就被架空了!”
“今天小人在街上施粥,也是被逼无奈。铺子里的粮食,与其被他们拿去中饱私囊,还不如拿出来接济穷人,也算……也算为圣女积些功德。”
“圣女,您得为老奴做主啊!”
林玄听着,心里大致有了数。
这钱德福,是白莲和剑痴那一派的老人,在刘天奉的清洗下,日子过得很不如意。
他今天看到“白莲”,就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自然是激动万分。
“那你今天,是想把我娘子抓回去,献给那个刘天奉?”林玄故意问道。
“不敢!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
钱德福吓得连连摆手,“小人是想……是想保护圣女!刘天奉那伙人,心狠手辣,要是让他们知道圣女还活着,不知道会用什么歹毒的手段!小人想先把圣女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慢慢联络其他忠于圣女的兄弟,一起……一起想办法!”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慷慨激昂。
林玄看着他,不置可否。
“你说你是自己人,我如何信你?”
钱德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块巴掌大小、黑漆漆的木牌。
木牌的材质很普通,但上面用银线,绣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色莲花。
“这是……这是当年圣女亲手赐下的白莲令。”
钱德福将木牌高高举过头顶,神情肃穆,“只有当年最早跟随圣女的一十三位香主,才有此令。持此令者,如见圣女亲临。小人……便是当年的十三香主之一!”
林玄的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他能感觉到,那朵银线绣成的莲花上,附着着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属于白莲的真气。
看来,这胖子没有说谎。
“起来吧。”林玄站起身。
钱德福如释重负,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莲令收好,然后又一脸期盼地看着林玄和苏婉。
“圣女……爷,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这客栈不安全,刘天奉的眼线遍布全城。我们得尽快离开!”
“离开?”林玄笑了,“为什么要离开?”
钱德福不解地看着他。
林玄走到柴房门口,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声音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从今天起,我们就住在这里。”
他回过头,看着一脸错愕的钱德福,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你不是说刘天奉在找我娘子吗?那我就让他来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