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说辞，狗血淋漓，充满了市井风月的气息。
一个纨绔子弟求爱不成，恼羞成怒，转而在生意场上打压报复。
这种故事，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茶馆里，都能听到十几个不同的版本。
苏晴听得津津有味，连筷子都忘了动，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充满了对八卦的渴望。
“然后呢？然后呢？”她追问道，“那个丽衣坊的东家，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关秀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何止是好看！听见过她的人说，那女子媚骨天成，一颦一笑都能勾人魂魄。可偏偏眼神又冷得像刀子，寻常男人别说靠近，被她看一眼，腿肚子都得打哆嗦。”
苏晴听得入了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西门韵，又看了看林玄，小声嘀咕：“又漂亮又凶的女人……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西门韵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淡淡地瞥了苏晴一眼。
苏晴立刻缩了缩脖子，埋头假装认真吃菜。
林玄心中却是一动。
媚骨天成，眼神如刀。
这描述，除了柳飘飘，还能有谁？
“原来是这么回事。”林玄笑了笑，给关秀的碗里又添了些汤，“那你们少主可有的忙了。生意场上的事，可比追女人麻烦多了。”
“谁说不是呢！”关秀一拍大腿，满脸的苦涩又浮了上来，“林小哥，你是不知道我们现在有多难。那丽衣坊的雪绒衣，简直就跟有魔力一样！雍州府里那些夫人小姐，为了抢一件，眼睛都红了。我们平记商号几代人积攒下来的老主顾，这个月跑了三成！再这么下去，年底的分红都发不出来了！”
他说着，又灌了一大口鱼汤，仿佛那不是汤，而是能解愁的酒。
“所以，我们才火烧眉毛地满世界找货源。林小哥，你常在草原跑，见多识广，就真的……一点别的消息都没有？”
他眼巴巴地看着林玄，那眼神，活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林玄摇了摇头：“草原太大了。我也就是在外围转悠，给几个小部落送点盐巴铁器，换些皮毛。那种能做出雪绒衣的大部落，我可高攀不上。”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自己确实去过草原，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关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被锅里翻滚的肉片吸引了过去。
一顿饭，在一种诡异而又和谐的气氛中吃完了。
关秀和他那两个护卫，几乎是把桌上所有的菜都扫荡一空，连锅底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临走时，关秀的肚子挺得像个怀胎五月的孕妇，走路都得扶着腰。
“林小哥，今日多谢款待。”
关秀站在门口，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这顿饭，关某记下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平记商号的地方，尽管开口。”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个女人，眼神在西门韵身上多停留了半秒，这才转身，带着他那两个同样心满意足的护卫，一步三晃地走了。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苏晴捂着嘴偷笑：
“夫君，你看他们那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牢里放出来呢。”
苏婉却没笑。
她默默地收拾着碗筷，眉头微蹙。
“夫君，这人……不简单。”
“嗯。”林玄应了一声。
“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在看村妇。”
西门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她正在清洗那口大铜锅，“倒像是在估价。”
林玄走到院子中央，看着村口那支正在重新整理货物的商队，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个关秀，从头到尾，演得都很好。
一个被东家逼得焦头烂额，又贪图口腹之欲的商号管事，形象活灵活现。
可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了虚假的程度。
一个真正的商人，在面对潜在的生意伙伴时，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暴露自家的窘境和东家的私事。
更何况，那两个护卫，虽然极力装出土包子的模样，但他们握筷子的手，虎口处的老茧，以及偶尔瞥向四周时，那种下意识的警惕，都瞒不过林玄的眼睛。
那不是护卫，是刀口舔血的练家子。
而且，关秀在提到“丽衣坊东家”时，语气虽然轻浮。
但眼底深处，却没有丝毫对女人的欲望，反而藏着一丝……忌惮和厌恶。
这根本不是一个求爱不成的故事。
“你们在屋里待着，锁好门，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林玄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夫君，你要去哪？”苏婉紧张地问。
“去送送客。”
林玄的身影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
夜，深了。
重山村陷入了一片寂静。
村口，平记商号的车队并没有离开，而是就地扎营。
几堆篝火烧得旺旺的，几个伙计围着火堆守夜，低声聊着天。
关秀的马车里，还亮着一豆灯火。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贴近了马车。
林玄的身法早已出神入化，他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连守夜的伙计从他身边走过，都毫无察觉。
他将耳朵贴在马车壁上，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废物！一群废物！”
关秀的声音，一改白日的温和，变得阴冷而暴躁。
“一顿饭就把你们收买了？我让你们打探消息，你们就光顾着埋头吃肉了？”
“管事息怒！”
一个护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惶恐，“那小子的嘴太严了，滴水不漏。而且他那几个婆娘，看着也不对劲，尤其是那个穿蓝衣服的，身上有股子煞气，恐怕也是个练家子。”
“哼，我当然知道。”
关秀冷哼一声，“那小子，绝对有问题。一个普通的村民，怎么可能随手就拿出那种品质的羊肉和牛肉？那汤底的方子，更是连醉仙居的大厨都调不出来。还有他看我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
“管事，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盯？怎么盯？”关秀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耐，“白莲圣女的踪迹，查得怎么样了？”
这句话，让车外的林玄，心头猛地一沉。
果然。
“回管事，根据总坛传来的消息，白莲圣女最后一次现身，就是在黑山县附近。之后节度城一战，她与剑痴一同出手，再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踪迹。”
“剑痴死了，她一个女人，身受重伤，又被朝廷和教内追杀，跑不远。”
关秀的声音冷酷无比。
“最大的可能，就是藏匿在北境这片混乱之地。这个重山村，突然冒出这么多高手，太不寻常了。那个叫林玄的小子，还有他那几个女人，都给我查！尤其是那个最漂亮的，叫苏婉的，把她的画像传回总坛，让认得白莲圣女的老人辨认一下！”
“是！”
“还有，那个雪绒衣的生意，也别放过。这东西利润惊人，如果我们能拿到源头，献给圣使大人，也是大功一件。明天，你们想办法，把那小子诓出村子，带到山里去。是死是活，都得让他把雪绒衣的秘密吐出来！”
“明白！”
车厢内，灯火熄灭了。
车厢外，林玄缓缓直起身子。
夜风吹过，他的眼神，比这北境的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动他的女人？
还要画像？
林玄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他原本还想陪他们玩玩。
现在看来，没必要了。
明天，山里，确实会死人。
但死的，不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