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天狼走了,正如他来时那般,不带走一片云彩,却在每个人的心里,留下了一片无法驱散的阴影。
灰狼谷的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焦臭,以及一种名为“茫然”的味道。
巴图鲁坐在那头被一分为二的怪物尸体旁,用一块破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那柄布满豁口的巨斧。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不是一柄武器,而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术赤则背着手,仰头看着那片被大宗师的伟力撕扯得尚未完全愈合的天空,浑浊的老眼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其余的特勤们,或坐或站,像一群被狂风打断了脊梁的野草,东倒西歪,失去了方向。
他们是草原的雄鹰,是各自部落的头狼,可今天,他们亲眼见证了神明的陨落,也见识了凡人无法企及的力量。他们过去所坚信的一切,都被砸得粉碎。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孛日的声音,沙哑干涩,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是啊,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继续跟着林玄,去对抗那个已经疯了的大祭司?可林玄背后站着的是霍天狼,那个屠戮了他们无数同胞的北境凶狼。他们今天若是点头,明天会不会就成了霍天狼麾下,去攻打其他不服部落的炮灰?
可若是不跟……他们又能去哪?大祭司的怒火,霍天狼的屠刀,哪一把,都不是他们能承受得起的。
“还能怎么办?”巴图鲁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野兽般的凶光和迷茫,“大不了,就跟他们拼了!我巴图鲁的命,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比当别人的狗强!”
“拼?拿什么拼?”术赤收回目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拿你的斧头,去砍大祭司的星辰巨手?还是拿你的脑袋,去撞霍天狼的银狼天相?”
巴图鲁的脸瞬间涨红,他猛地站起,却又无力地坐下,像一头被抽了筋的蛮牛。
绝望,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就在这时,林玄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的苍白也褪去了不少。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心脏的鼓点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他的身上。
林玄没有说话,他走到众人中央的空地上,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卷洗剥干净的羊皮,缓缓铺开。
那是一张地图。
一张比他们见过的任何地图,都更加精细,更加详尽的草原地图。山川、河流、湖泊、草场……甚至一些只有老一辈牧民才知道的隐秘盐湖,都被清晰地标注了出来。
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被烧黑的木炭,开始在地图上,画下一道道笔直的黑线。
第一笔,从靖北城,穿过黑山,直指灰狼谷。
第二笔,从灰狼谷,向北延伸,连接白鹿部与金雕部的领地。
第三笔,从灰狼谷,向西而去,跨过荒漠,抵达曾经的铁狼部旧址。
三横,三纵。
六条漆黑的线条,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将整片草原,切割成了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方块。
“这是什么?”孛日忍不住凑上前,好奇地问。
“路。”
林玄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他站起身,用木炭,在地图正中央,那六条道路交汇的核心点,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圆圈。
“从今天起,草原的规矩,我来定。”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六条路,是草原新的血脉。我要让满载着羊毛、牛皮、矿石的车队,在这些路上日夜不息。我要让南边的粮食、食盐、铁器,顺着这些路,源源不断地运进草原的每一个角落。”
他指着地图上那些被分割开的区域。
“你们的部落,还是你们的。但不再是逐水草而居,而是要像大乾的州府一样,有固定的牧场,有固定的边界。你们的牛羊,要登记造册。你们的勇士,要放下弯刀,拿起工具。谁的羊毛产得最多,谁的矿石挖得最快,谁就是部落的英雄。”
“至于这里……”他点了点地图中央的那个圆圈,嘴角勾起一个让所有人都心跳加速的弧度,“这里,将是草原的心脏。一座全新的城市,将在这里拔地而起。我称它为——黄金之城!”
“所有部落的货物,都必须先运到这里,进行统一的估价、交易。然后,再由我的商队,销往靖北城,销往整个大乾。”
“我向你们保证,用不了三年。你们的族人,将不再为冬天的一口粮食而发愁。你们的孩子,都能穿上比丝绸还暖和的衣服。你们的帐篷,将变成坚固的石屋。”
整个山谷,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玄描绘的这幅宏伟蓝图,给彻底震住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计划,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们从未想象过,却又在梦里渴望了无数次的世界!
巴图鲁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看着那张地图,眼神里不再是迷茫,而是被点燃的火焰。
术赤那张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激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的商队在草原上穿梭,一座座繁华的城池拔地而起。
“可是……”哈斯,这位金雕部的特勤,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霍天狼……他会同意吗?他会眼睁睁看着我们草原,变得如此富庶?”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让众人激动的心情,稍稍冷却。
林玄笑了。
“他会的。因为这条路,本就是他亲手修的。”
“什么?!”
“而且,我向你们保证,他修的路,比你们见过的任何路,都要平,都要宽,都要结实。”
林玄看着众人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脸上的笑意更浓。
“至于你们担心的,他会借此掌控草原的经济命脉,那就更不用担心了。”
“因为,从今天起,我,林玄,大乾北境节度特使,全权总管北境十六州及草原诸部一切民生、商贸、政务。”
“我说的话,就是霍天狼的话。”
“这盘棋,他负责掀翻桌子。”
“而我,”林玄将那块木炭,轻轻丢在地上,负手而立,环视众人,“负责收拾残局,制定新的规则。”
“现在,谁赞成?谁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