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到了没有？”
呼和图站在高台之下，仰望着那座九丈高的巨木白石建筑，声音沙哑却压不住亢奋。
“快了，特勤大人。”孛日站在父亲身侧，替他整理着肩上的裘袍，低声道，“祭司正在准备祭火。”
“不是特勤。”呼和图纠正他，目光灼灼，“今日之后，你该叫我大特勤。”
孛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父亲。”
灰狼谷，三天前还是尸横遍野的战场，此刻已被一座高台所取代。四周插满了绘着各色图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这是草原上最神圣的建筑，只有推举大特勤或祭祀长生天时才会搭建。
十二部的特勤，除了已经分崩离析的铁狼部之外，全部到齐。
巴图鲁带着苍狼部的人，站在高台左侧，手按弯刀，挺胸抬头。
哈丹与术赤分列两侧，各自带着部落中最精锐的护卫。
其余小部落的首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目光不时投向高台。
“巴雅尔大人，你不去前面站着？”白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玄靠在一块离高台很远的岩石旁，淡淡道：“站那么近做什么？”
“你好歹也是灰狼谷之战的功臣。”白莲凑到他身边，桃花眼弯成月牙，“没有你，呼和图那老家伙连赤那的影子都摸不着。你不觉得自己应该站在台上，接受万人敬仰？”
“万人敬仰是他呼和图的事。”林玄说，“我只关心一件事。”
“什么事？”
“他上了台之后，会说什么。”
白莲歪了歪头，打量着林玄的侧脸：“你在担心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
三天前那个夜晚，黑袍使者走进呼和图帐篷时的诡异气息，他记得清清楚楚。呼和图走出帐篷时脸上那种狂热的神情，他也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精于算计的老狐狸，不会无缘无故变成一个狂信徒。
除非有人动了手脚。
鼓声响起。
灰狼部年迈的祭司穿着缀满骨饰的祭袍，颤巍巍地登上高台，点燃了祭火。火焰腾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祭司用苍凉的嗓音吟唱古老歌谣，向长生天祷告，诉说灰狼谷之战的始末，赞美胜利者的功绩。
冗长的仪式终于结束。
推举环节开始。
巴图鲁第一个站出来。他抽出腰间弯刀，高举过头顶，面向所有人，声震山谷。
“赤那无道，致使草原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浑厚有力，回荡在灰狼谷的岩壁之间。
“呼和图特勤，拨乱反正，功盖天地！我苍狼部，愿奉呼和图特勤为新的大特勤，永世追随！”
话音刚落，哈丹紧跟着站了出来。
“我雪狼部附议！”
术赤也不甘落后。
“我风狼部附议！”
三大部落齐声响应，剩下的小部落首领哪还敢犹豫？纷纷举刀高呼。
“附议！”
“附议！”
“附议！”
赞美与效忠之声，在山谷中来回激荡。
呼和图站在人群最前方，听着耳边的呼喊，感受着无数道目光。他挺直了佝偻了半辈子的脊梁，整个人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他看了一眼孛日，孛日正满脸激动地望着他，眼眶微红。从今天起，孛日将接替他的位置，成为灰狼部新的特勤。
他又扫了一眼巴图鲁、哈丹、术赤，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物，如今在他面前低头弯腰。
最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那块岩石旁。
林玄正靠在那里，神情平静。白莲在他身边说着什么，他偶尔点头，偶尔摇头，始终没有朝高台这边多看一眼。
呼和图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但只是一瞬，便被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一步一步，登上高台。
老祭司双手捧着那柄代表大特勤身份的黄金弯刀，恭敬地递到他面前。
呼和图伸出双手，握住了刀柄。
阳光打在刀身上，金光刺目。
“诸位！”
呼和图高举弯刀，声音洪亮。
“承蒙各位厚爱，承蒙长生天庇佑，我呼和图，今日，接下这柄刀！”
台下再次爆发出震耳的欢呼。
呼和图等欢呼声渐渐平息，才继续开口。所有人都以为他接下来会说一些关于和平与重建的话，关于团结与休养的话。
“但是！”
呼和图话锋猛转，脸上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到扭曲的神情。
“接下这柄刀，不是为了守着我们这片贫瘠的土地苟延残喘！”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
“而是为了带领大家，去夺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刀锋指向南方。
“我们的牛羊在寒冬里成批死去，我们的孩子连一块像样的肉干都吃不上！而南边那些大乾人，住在温暖的城池里，享用着我们祖先土地上产出的粮食！”
“这不公平！”
“长生天告诉我，我们之所以受苦，都是因为那群窃贼！他们偷走了我们的财富，偷走了我们的温暖，偷走了我们的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亢，越来越癫狂。
“我，呼和图，在此以大特勤之名，向长生天立誓！”
“集结草原所有勇士，一个月后，南下！”
“踏平靖北城！血洗大乾北境！用南蛮子的血，洗刷我们的耻辱！用他们的粮仓，填饱我们孩子的肚子！”
“杀——！”
最后一个字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全场无声。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欢呼戛然而止，喜悦变成了恐惧。
没有人应声。
没有人举刀。
没有人呼喊。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灰狼谷。
“他疯了。”白莲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有确认。
林玄的目光，缓缓移向高台一侧。
那个黑袍使者，正站在阴影中，帽兜下的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