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玄依旧没有伸手。

    他的目光从呼和图脸上移开,扫过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孛日满脸通红,攥紧了拳头,嘴唇紧抿,眼眶已经泛红。那是一个儿子看到父亲将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时的愤怒和委屈。

    巴图鲁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但他微微眯起的眼睛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他在衡量,在计算,在寻找对自己最有利的立场。

    哈丹和术赤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惊恐,茫然,以及深深的不甘。

    白莲靠在一块岩石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玩味的笑。她在等着看好戏。

    林玄把这些表情一一看在眼里,收进心里。

    “呼和图特勤。”他开口了。

    “嗯?”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柄刀,我不能接。”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反应又变了。

    孛日的拳头松开了,眼中的怒火变成了困惑。

    巴图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

    呼和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双手捧着刀,纹丝不动。

    “为什么?”

    “三个理由。”林玄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是灰狼部的斥候,不是特勤。草原的规矩,大特勤必须是各部特勤推举,由大祭司在圣山加冕。我一个斥候跳过所有流程直接坐上这个位子,不合规矩。不合规矩的事,站不住脚。”

    呼和图的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赤那刚死,铁狼部刚散,草原上人心惶惶。这个时候你把大特勤的位子给一个陌生人,只会让本就动荡的局势更加混乱。那些没有参战的小部落,会觉得草原被一群疯子控制了,他们要么逃,要么反,要么抱团自保。到时候,草原非但不会太平,反而会更乱。”

    呼和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第三——”林玄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呼和图特勤,你心里清楚,你真正想做的事,不是把这个位子让给我。”

    这句话出口,呼和图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想做的是,把我绑在灰狼部的船上,让我没有退路,从此以后只能替灰狼部卖命。你把刀给我,我就成了草原公敌。铁狼部的残余会恨我,其他部落会忌惮我,大祭司更会视我为眼中钉。到那时候,我唯一的依靠,就只剩下你呼和图,和你的灰狼部。”

    林玄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呼和图的心坎上。

    “你不是在让位,你是在布局。”

    全场鸦雀无声。

    呼和图捧着刀的手,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他盯着林玄,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复杂的情绪翻涌了许久,最终化成了一声低沉的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灰狼谷中回荡。

    巴图鲁等人面面相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好!好一个巴雅尔!”呼和图收住笑声,用力拍了一下林玄的肩膀,“我活了五十三年,从来没有被人当面把心思拆穿过。你是第一个。”

    “那你还要我接这柄刀吗?”

    “不。”呼和图摇了摇头,将黄金弯刀收了回去,“你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但你错了一件事。”

    “哪件事?”

    “我确实有算计,但不全是算计。”呼和图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巴雅尔,我老了。我的归义军折了一半,灰狼部伤了元气。我就算坐上大特勤的位子,也撑不了几年。孛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孛日是个好孩子,但他太直,太冲,心眼不够用。这个草原上,光靠勇猛是活不长的。他需要一个人在旁边替他掌舵。”

    “你想让我辅佐你的儿子?”

    “不。”呼和图又摇了摇头,“我想让你跟我的儿子,成为兄弟。”

    林玄挑了挑眉。

    “我呼和图的儿子,配不上跟你巴雅尔结拜?”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林玄的语气依然平淡,“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开出的真正条件是什么。”

    呼和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年轻人,清醒得可怕。

    任何花言巧语,在他面前都是自取其辱。

    “好,我不绕弯子了。”呼和图深吸一口气,“条件只有一个。”

    “说。”

    “三天之后,各部特勤齐聚灰狼谷,共商草原大计。你帮我拿下大特勤的位子,我给你想要的一切。兵,粮,人,牧场,你开口,我给。”

    “如果我要的,不是这些呢?”

    呼和图愣了一下。

    “那你要什么?”

    林玄没有回答。他转身,朝谷内走去。

    “巴雅尔!”呼和图在身后喊道,“你还没回答我!”

    “三天后再说。”林玄的声音从风中传来,不紧不慢。

    呼和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柄黄金弯刀,指节收得发白。他身后,巴图鲁凑了上来。

    “大特勤,这个巴雅尔,不好控制啊。”

    “闭嘴。”呼和图头也没回。

    “我的意思是——”

    “我说闭嘴。”呼和图的声音冷了三分,“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评价他?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巴图鲁的脸涨成了紫色,但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呼和图看着林玄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孛日。”

    “父亲。”

    “去,跟上他。他去哪儿,你就去哪儿。他做什么,你就帮什么。”

    “父亲!”孛日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凭什么!那柄刀,应该是您的!您打了一辈子的仗,流了一辈子的血,凭什么要把刀递给一个外人?”

    “因为。”呼和图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一字一字地说,“你父亲这一辈子,从来没看走过眼。这个巴雅尔,是我见过的最危险的人,也是我见过的最值得下注的人。”

    “你现在不明白没关系,三天之后,你就明白了。”

    “去。”

    孛日咬着牙,攥紧拳头,最终还是转身追了上去。

    呼和图目送儿子的背影消失在谷道深处,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黄金弯刀。

    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巴雅尔……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雪又起了。

    谷口不远处的一块岩石后面,白莲歪着头,目光追随着林玄远去的方向。她嘴角微微翘起,伸手拨弄了一下垂在耳边的碎发。

    “有意思。”她轻声说,“越来越有意思了。”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偏过头。

    “对了——三天后的会盟,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巴雅尔大人。”

    她咯咯笑了两声,身影消融在了漫天飞雪之中。

    而在灰狼谷的深处,林玄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追上来的孛日,以及更远处那些散落在雪地中的篝火和人影。

    “巴雅尔!”孛日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我父亲让我跟着你。”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倒是走慢点啊!”

    林玄没有理会他的抱怨。他的目光越过孛日的肩头,看向谷口的方向,看向更远的地方。

    三天。

    三天之后,草原上所有的势力都会汇聚到这里。那将是一场比今天的血战更凶险的较量。

    刀剑杀得了人,却杀不了人心中的贪欲和野望。

    “孛日。”

    “啊?”

    “你父亲是个聪明人。”

    “那当然!我父亲——”

    “但他还不够聪明。”林玄打断了他,“三天后的会盟,他需要面对的,不只是巴图鲁那几条老狗。”

    孛日的表情变了。

    “你什么意思?还有谁?”

    林玄的目光沉了下去,嘴角浮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大祭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