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色的身影，像是从风雪中凝结而成的精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房间里原本因商业蓝图而升腾起的热烈气氛，被她身上散发出的清冷寒意，瞬间冻结。
阿莎雅和柳飘飘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白莲？！”
两个女人的惊呼声几乎重叠在一起，语调却截然不同。阿莎雅的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敌意，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雌豹，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而柳飘飘，更多的是一种见了鬼般的错愕，她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在黑山县掀起过腥风血雨的升平教圣女，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靖北城。
秦德炎啃着鸡腿的动作停在半空，嘴巴还沾着油，一脸茫然地看看这个。
“白莲？”
“她怎么在这儿？”
他的后半句话说得极轻，但在这死寂的房间里，依旧清晰可闻。
白莲那藏在面纱后的目光，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秦德炎莫名地打了个寒颤，感觉后脖颈子一凉，手里的鸡腿顿时就不香了。
她的目光最终还是落回到了阿莎雅和柳飘飘身上，像是在审视两件有趣的藏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林玄呢？”
她开口了，声音清冽如山涧泉水，敲在玉石上，悦耳，却也冰冷。
三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柳飘飘和阿莎雅的脑海里炸开。
她叫的，是“林玄”。
不是“巴雅尔”。
柳飘飘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一直刻意回避去深究“巴雅尔”的真实身份，这个名字背后牵扯的过往，是她不敢触碰的深渊。可现在，这个女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了。
阿莎雅的反应更为直接，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挡在了柳飘飘身前，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你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林玄，只有巴雅尔首领！”
她这话，既是警告，也是一种自欺欺人的维护。
“是吗？”白莲轻笑一声，那笑声穿过面纱，带着一丝空灵的魅惑。“小妹妹，你身上的这件衣服，样式不错。是他为你画的图纸吧？他的眼光，还是那么好。”
阿莎雅的脸色瞬间涨红，像是被人戳穿了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又羞又怒。“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白莲的目光越过她，看向她身后那张铺开的地图，以及上面用朱笔圈出的一个个地名。“野心不小，想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可惜，你们的根基太浅，就像这雪地里的浮萍，风一吹，就散了。”
她迈开步子，缓缓走进房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柳飘飘强自镇定下来，她知道，面对这种女人，任何慌乱都会成为对方拿捏你的把柄。
“我来，是想和你们做一笔生意。”白莲走到桌边，伸出纤纤玉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
她指尖落下的位置，不是京城，也不是州府，而是北蛮草原的腹地——白鹿部。
“一笔能让你们的根基，变得像磐石一样稳固的生意。”
就在这时，雅间的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风雪和淡淡羊肉膻味的气息涌了进来。林玄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刚从城外的灰狼部营地回来，肩上还落着未化的雪花。
“什么生意，说来听听。”
他一边掸着身上的雪，一边随口问道，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房间里这诡异对峙的气氛。
当他抬起头，看到那道白色身影时，动作停顿了一瞬。
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脸上。
秦德炎满眼的好奇，柳飘飘带着忧虑，阿莎雅则是紧张得手心冒汗。
然而，林玄的脸上，没有任何她们预想中的惊讶或是慌乱。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白莲，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却又早知会来的故人。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问。
白莲转过身，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这天下，还没有我升平教找不到的人。何况，你闹出的动静，可一点都不小。”
她的目光在林玄那张经过伪装的、充满草原人特征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意味深长地说道：“巴雅尔首领？这个名字，倒也威风。”
林玄走到主位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告诉我，你真是来找我谈生意的。”
“我为什么不能是来谈生意的？”白莲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一双美目，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我这次来，代表的不是升平教。”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莫名的庄重。
“我代表的，是北蛮长生天八部之一，白鹿部。我现在的身份，是白鹿部特勤的女儿，白鹿公主，托娅。”
“噗——”
秦德炎刚喝到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公主？！
这个浑身透着妖气，怎么看都不像好人的女人，居然是个公主？
柳飘飘和阿莎雅也是一脸的匪夷所思。
“白鹿部？”林玄的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是长生天八部中实力较强，也是人口最多的一个部落。他们以温和著称，擅长驯养和农耕，在好战的北蛮各部中，算是个异类。
“不错。”白莲，或者说，现在的“托娅公主”，缓缓点头。“白鹿部人口近十万，是铁狼部的三倍。人多，要吃饭的嘴就多。今年的雪灾，对我们的打击，远比其他部落更严重。”
“我听闻，青湖部有一种名为‘雪绒衣’的奇物，可以卖到大乾，换取天量的粮食。而这一切的背后，都源于一位名叫‘巴雅尔’的神秘商人。”
她的目光再次锁定了林玄。
“所以，我来了。”
“我代表白鹿部，请求加入你们的生意。我们有草原上最多的女人，最廉价的劳力。只要你点头，白鹿部十万族人，都可以成为你纺织雪绒衣的工匠。”
“我们不要银子，不要茶叶，我们只要一样东西——粮食。”
“能让我的族人，活过这个冬天的粮食。”
她的话，掷地有声。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柳飘飘和阿莎雅看向林玄，她们的眼神中充满了震撼。她们还在为一个小小的州府市场而兴奋不已，可眼前这个女人，一开口，就是十万人的生计，一个庞大部落的未来。
这已经不是生意了。
这是足以改变整个北境格局的惊天豪赌。
而赌局的另一端，坐着的，是林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他的身上，等待着他的决定。
林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秒表，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
“条件不错。”
“但是，我凭什么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