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他？”
秦勇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他看着林玄，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巴雅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抢了赤那的家眷！赤那是谁？北蛮大特勤！草原上除了那个老神棍大祭司，就属他最大！收留呼和图，就等于把赤那的怒火，直接引到我靖北城来！你这是要我为了一个外人，跟整个北蛮狼神部开战吗？！”
秦勇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他刚刚才平息了城内的动乱，屁股底下的椅子还没坐热，林玄就给他扔过来一个能把天都炸穿的火药桶。
城楼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柳飘飘和秦德炎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都看得出来，秦勇是真的动了怒。
然而，面对秦勇的雷霆之怒，林玄的反应却平静得有些诡异。
他甚至还笑了笑。
“秦将军，你先别急着发火。”林玄不紧不慢地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一枚代表蛮族骑兵的黑色棋子，“你觉得，就算我们今天把呼和图和他的人全都杀了，扔出城外，赤那就不会来打你了吗？”
秦勇一愣。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林玄将那枚黑色棋子，重重地按在沙盘上代表靖北城的位置，“赤那兴师动众，集结十三部大军南下，真的是为了那点过冬的粮食？别天真了，将军。他是为了整合整个北蛮的力量，是为了他那个‘草原之王’的野心。”
“这次攻城失败，他损兵折将，威望大跌。你觉得，他会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承认自己输了？”
林玄抬起头，目光如刀，直视着秦勇。
“不，他不会。他只会把这次的失败，归咎于准备不足，归咎于有内鬼。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洗刷耻辱，来重新树立他的威信。而你靖北城，就是他最好的目标。”
“所以，不管有没有呼和图，这一仗，早晚都要打。而且，下一次，他带来的，绝不会是这次这种各怀鬼胎的杂牌军。”
林-玄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秦勇的心上。
秦勇沉默了。
他知道，林玄说的是对的。
以赤那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靖北城和他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秦勇的声音沉了下来，“我虎威军将士，守不住一座靖北城吗？何必要为了呼和图这几千残兵，平白多树一个强敌？”
“将军，你看错了。”林玄摇了摇头，“呼和图他们，不是敌人，也不是麻烦。”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沙盘上那几千被困在城外的灰狼部族人。
“他们，是我们的机会。”
“一个分化北蛮，削弱赤那的机会。”
林玄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战略”的光芒。
“你想想，呼和图带着族人投靠我们，并且活得很好。这个消息传回草原，会对那些本就对赤那不满的部落，造成多大的冲击？”
“那些在赤那的淫威下瑟瑟发抖的长生天八部，他们会怎么想？那些在这次攻城中损失惨重，却连抚恤都没拿到多少的小部落，他们又会怎么想？”
“当他们发现，投靠大乾，不仅能吃饱穿暖，还能有尊严地活着。而跟着赤那，却只有无休止的战争和死亡。将军，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秦勇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顺着林玄的思路想下去，只觉得一扇全新的大门，在自己面前缓缓打开。
分化瓦解，釜底抽薪！
这比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地厮杀，要高明百倍，也歹毒百倍！
“更何况……”林玄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将军难道忘了，我们最缺的是什么吗？”
他看向一旁的柳飘飘。
柳飘飘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秦勇盈盈一拜。
“秦将军，您或许不知。巴雅尔首领的雪绒衣，品质绝佳，一旦推向州府乃至京城，必将引起轰动。但我们现在最大的难题，就是原料不足。”
“青湖部人口稀少，即便日夜纺织，产量也极为有限。可若是有了灰狼部这数千人的加入，尤其是他们带来的那些妇孺，她们都是草原上最好的纺织工。我们的产量，至少能翻上十倍！”
柳飘飘的眼中，闪烁着商人独有的精光。
“十倍的产量，就意味着十倍的利润。而这些利润，按照巴雅尔首领的意思，将全部换成粮食、食盐，以及……铁器！”
“有了这些东西，将军您还用为军饷和冬天的物资发愁吗？您甚至可以招募更多的兵马，打造更精良的兵器！到时候，别说一个赤那，就是整个北蛮十三部再来，我们又何惧之有？！”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秦勇的软肋。
缺钱，缺粮，缺兵器！
这是困扰了他这个靖北城最高军事长官半辈子的问题。
朝廷的军饷，十扣九不应。每年冬天，都有士兵因为缺少御寒的衣物而活活冻死。他这个主将，甚至要靠着变卖自己的家产，才能勉强维持军队的运转。
现在，一个能彻底解决这些问题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风险很大，但回报，更大！
秦勇看着林玄，这个神秘的“巴雅尔”，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以往引以为傲的那些战场经验和权谋手段，在这个年轻人面前，显得如此粗浅。
杀人，他会。
但诛心，他不如这个年轻人。
练兵，他会。
但用生意来强军，他连想都没想过。
“爹，林大哥说的对啊！”秦德炎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插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咱们收留了呼和图，不仅能恶心死赤那，还能自己挣大钱，这买卖上哪找去？”
秦勇瞪了他一眼，但眼神中的严厉，却消散了不少。
他缓缓地走到城楼的窗口，看着城外那片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人群，沉默了良久。
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白气。
“传我将令！”
“开城门，在城西划出一片空地，让他们就地扎营。调拨一批帐篷和粮食过去，先让他们别冻死饿死。”
“另外，派人盯紧了，他们的兵器，一律收缴！但凡有敢私藏兵刃，或是不服管教者，立斩不赦！”
秦勇的命令，果断而又谨慎。
他终究还是被说服了。
呼和图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他朝着秦勇，深深地弯下了腰。
“多谢将军活命之恩！”
秦勇摆了摆手，他现在懒得跟呼和-图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林玄。
“巴雅尔，你跟我来。”
……
秦勇的书房里。
他遣散了所有人，只留下他和林玄。
他亲自给林玄倒了一杯热茶，这在以前，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你到底是谁？”秦勇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他死死地盯着林玄的脸，那张古铜色的、充满草原人特征的脸。可他越看，越觉得这张脸的背后，藏着一个他熟悉却又陌生的灵魂。
尤其是在悦来客栈，林玄那番搅动风云，逼死周廉的手段，那股睥睨一切的气度。
太像了。
太像那个在黑山县，凭一己之力，搅得整个北境官场天翻地覆的……林玄。
林玄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有直接回答。
“将军，我是谁，重要吗？”
“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守住靖北城，能让你的兵吃饱穿暖，能让这北境的百姓，少流一些血。”
秦勇沉默。
是啊，他是谁，真的重要吗？
管他是蛮人还是汉人，只要能为己所用，只要能达成自己的目的，又有什么关系？
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天下英雄，气度相似，也不足为奇。
“好。”秦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以茶代酒，对着林玄一敬，“从今天起，灰狼部的事，就全权交给你处置。我只要结果，不问过程。你需要什么，人手，物资，只要我秦勇拿得出来，绝无二话！”
这番话，等于是将整个灰狼部的掌控权，完全交到了林玄的手上。
这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
林玄微微一笑，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将军，你会为你今天的决定，感到庆幸的。”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将军。霍天狼那边，该送份捷报过去了。就说，靖北城大捷，监察御史周廉，体恤军情，与民同乐，不幸……感染风寒，暴毙而亡。”
秦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抚掌大笑。
笑声中，充满了久违的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