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改道，从草原腹地吹来的寒流，似乎被靖北城高耸的城墙挡住。
南来的风带来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却也吹不散天地间的肃杀。
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玄和阿莎雅并肩而行。
身后跟着的泰拉，则像个真正的护卫，落后半个马身。
曾经铺满天际的北蛮大营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草场和无数深色的血迹，在薄雪下若隐隐现，像一道道丑陋的疤痕。
赤那退兵了。退得干干净净，仿佛一夜之间，那数十万大军都只是南柯一梦。
阿莎雅勒住缰绳，遥望靖北城那饱经战火的城楼。
城墙上插满了大乾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她侧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男人。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以一人之力，搅动了整个北疆的风云。
赤那退兵，不是因为畏惧大乾的兵锋，而是因为林玄在他后院点了一把火。
阿莎雅甚至能想象到，那位草原第一特勤此刻是何等暴怒，正带着他的铁狼部精锐，气势汹汹地杀回祖地，去找灰狼部呼和图的麻烦。
巴雅尔……这副虚假的面具下，你究竟是谁？
阿莎雅的心中。
这个疑问从未如此清晰过。
“走吧。”林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三人催马来到城门下。
城门口站着一排卫兵，与上次林玄见到那些浴血奋战、满身疲惫的守军截然不同。
眼前的这队人，个个穿着崭新的铠甲，擦得锃亮，脸上不见一丝风霜。
反倒透着一种养尊处优的白皙和红润。
他们看人的眼神，不是军人的警惕，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站住！”
为首的一个队率模样的男人伸手拦住他们，“哪来的蛮子？不知道规矩？”
林玄勒住马，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队人。他心里有数了。这些人，应该就是州府派来的那个什么监察御史的人马。秦勇浴血守城，手下折损惨重，这帮人倒好，像是来摘桃子的。
阿莎雅性子烈，当即就皱起了眉头：“什么规矩？”
那队率下巴一扬，指了指旁边立着的一块新木牌，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字。他懒洋洋地念道：“奉监察御史周大人令，为防草原奸细混入，所有入城之草原部民，须将所携皮毛、财物尽数上缴，查验后方可入内！”
“什么？”阿莎雅怒极反笑，“这是哪门子的道理？抢劫吗？”
“放肆！”
队率眼睛一瞪，“这是周大人的命令！你们这些蛮子懂什么？这是为了靖北城的安危！少废话，赶紧的，把身上的皮草脱下来，还有钱袋子，都交出来！”
他身后的几个卫兵立刻围了上来，目光在阿莎雅那身做工精良的皮袄和林玄腰间的刀鞘上来回打量，像是在估价。
城门洞里，几个穿着破旧军服、身上还缠着绷带的老兵看到这一幕，眼中都闪过怒色，却又敢怒不敢言，只能低下头，把拳头攥得死死的。
秦将军和弟兄们拼死守住的城，如今却被这帮蛀虫盘踞。
林玄始终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黄铜军牌，往前一递。
“我们是跟参将府秦将军做生意的商队，这是秦家的令牌。若是不信，你可派人拿着令牌去参将府，找秦德炎秦公子对质。”
那队率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脸上便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他掂了掂，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啪嗒。”
黄铜令牌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溅起一小片雪尘。
“秦家？”队率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还他娘的秦家？”
“告诉你，秦勇勾结蛮人，意图谋反，已经被周大人下令全家收监！”
“现在的靖北城，是周大人说了算！秦家，算个什么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水中。
阿莎雅脸色剧变。
那几个老兵更是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和屈辱。
林玄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俯视着地上那块沾了泥雪的令牌，又看了看那队率小人得志的嘴脸，忽然笑了。
“哦？监察御史？”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周围的喧嚣都安静了几分，“你去传话，让这位周大人来见我。”
这话说得气势非凡，仿佛他才是这座城的主人。
那队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冒犯了尊严，勃然大怒：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蛮子，也敢直呼御史大人的名讳？周大人日理万机，哪有功夫见你！”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脸上换了一副贪婪的嘴脸：
“不过嘛，你要是识相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再孝敬兄弟们百八十两银子，今天这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不然，把你打成秦家的同党，一块儿下大狱！”
林玄摇了摇头。
“不用那么麻烦。”
队率一愣：“什么意思？你认识我们大人？”
“不认识。”
林玄的笑容里，透出一股森然的寒意，“但我有办法，让他主动来见我。”
“哈哈哈哈！”
队率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一个蛮子，能有什么办法？跪下来求我吗？”
林玄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刀柄。
“有。”
他声音平静。
“借你项上人头一用！”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在空中一闪而逝！
快！
快到极致！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阿莎雅在内，甚至都没看清他拔刀的动作。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
那队率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他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带起一串妖艳的血珠。
无头的尸体晃了两晃，轰然倒地，温热的血液从脖颈处喷涌而出，将地上的白雪染成刺目的红色。
林玄收刀回鞘，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甩了甩刀鞘上沾到的一滴血，目光扫过剩下那群已经吓傻了的卫兵，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现在，可以去请你们的御史大人了么？”
城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玄身上，以及他脚下那具尚在抽搐的无头尸体和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上。
那群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卫兵，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
握着刀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连连后退，看林玄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一言不合，拔刀杀人。
杀的还是监察御史的亲卫队率！
这哪里是草原蛮子，这分明是个疯子！
阿莎雅也被林玄的举动惊得心头一跳。
她知道林玄杀伐果断，却没想到他敢在靖北城门口，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斩杀大乾的命官。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这是在公然向那位新来的监察御史宣战。
但不知为何，看着地上那颗头颅。
她心里竟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快意。
“你……你敢杀害朝廷命官！你死定了！”
一个卫兵哆哆嗦嗦地指着林玄，声音里满是恐惧。
林玄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是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目瞪口呆的老兵面前，弯腰捡起了地上那块沾满泥雪的铜牌。
他用袖子仔仔细细地将铜牌擦拭干净，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动作认真而专注。
然后，他将擦得锃亮的铜牌递到为首那名断了条胳膊的老兵面前。
“秦将军是英雄，他的东西，不能脏。”
老兵嘴唇哆嗦着，看着眼前的“草原商人”，又看了看那块代表着秦家荣耀的军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他伸出唯一完好的手，颤抖着接过军牌，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攥着的是整个靖北城的脊梁。
“噗通”一声，老兵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好汉！你为秦将军出了这口恶气！我……我们……”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起来。”林玄伸手扶住他，“守城的好汉，不该给人下跪。”
他这句话，让周围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靖北城军民，心中都是一震。
看向林玄的目光，也从最初的惊惧，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内传来。
“怎么回事！谁敢在城门口闹事！”
一个身穿文官服饰，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在一大群甲胄鲜明的卫兵簇拥下，快步走了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放肆！大胆狂徒，竟敢在靖北城行凶！”山羊胡指着林玄，厉声喝道，“来人！给我拿下！”